第二天太陽升起，陳勝昨天帶著工人清理現場。
現在除了地上一塊巨大的黑斑，廢墟已經被清理得干干凈凈。
葉陽沒去現場，而是打電話找了卓紅。
不到半小時，那個給陳勝送酒精的“生面孔”底細就被摸了出來。
“是個跑散活的，叫周凱。”卓紅發來一張模糊的生活照，“平時在同城貨運平臺上接單，只要給錢，什么都拉。”
葉陽盯著照片看了兩秒。
高瘦，顴骨突出，一臉精明相。
跟監控里那個陰影重合度極高。
中午十二點，南大商業街人聲鼎沸，空氣里彌漫著炸雞和烤魷魚的香味。
葉陽撥通了那個號碼。
“誰啊？”對面聲音含混，帶著剛睡醒的起床氣。
“師傅，拉貨走不走？”葉陽壓低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急著發貨的小老板，“西郊冷庫送到南大商業街，兩百斤凍肉，急單。”
“沒空，睡覺呢。”對面不耐煩地要掛電話。
“五百。”葉陽報出一個遠高于市場價的數字，“現結，不拖泥帶水。”
對面沉默了兩秒。
呼吸聲變重了。
“地址發我。”
一小時后，南大商業街路口。
葉陽牽著樂樂，坐在炒飯店門口的遮陽傘下。
李威和陳勝坐在馬路對面的網吧門口，假裝抽煙，視線卻死死鎖著路口。
一輛掉漆嚴重的金杯面包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停在路邊。
車門拉開，一只穿著舊運動鞋的腳踩在地上。
緊接著，一個高瘦的男人鉆了出來。
雖然是大白天，他還是習慣性地把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雙手插在兜里，那副鬼鬼祟祟的體態，跟那天晚上站在廢墟前一模一樣。
樂樂原本正趴在地上懶洋洋曬太陽，鼻子突然動了動。
它猛地站起身，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背上的毛瞬間炸起，對著周凱的方向齜牙咧嘴。
狗記仇，尤其是記味道。
那天晚上廢墟前的助燃劑味，哪怕混著汗臭，樂樂也記得清清楚楚。
周凱正在四處張望找貨主，冷不丁看到一條大黃狗沖自己狂吠，下意識往后縮了一步，罵罵咧咧道：“哪來的野狗，管好它！”
葉陽手里握著狗繩，卻沒有收緊。
“樂樂，去。”
聲音很輕，但指令清晰。
樂樂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竄了出去。
周凱反應還算快，抬腳就想踹。
但他低估了樂樂的爆發力。樂樂靈活地避開那一腳，張嘴狠狠咬住了他的小腿肚。
“啊——！”
慘叫聲瞬間穿透了嘈雜的街道。
周凱疼得五官扭曲，抱著腿就在地上打滾。
周圍的學生和路人嚇了一跳，紛紛圍了上來。
葉陽這才慢悠悠地起身，幾步跨過去，拽住狗繩把樂樂拉開。
樂樂嘴里還叼著一塊從周凱褲子上撕下來的布料，上面帶著血絲。
“哎喲，對不住。”
葉陽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一點歉意都沒有，“這狗平時挺溫順的，估計是聞著生人味兒了，把你當成了壞人。”
周凱疼得冷汗直冒，褲腿已經被血染紅了。他惡狠狠地盯著葉陽：“你他媽故意的吧？賠錢！五千，少一分老子弄死你！”
“五千？”葉陽吐出一口煙圈，蹲下身看著周凱那張因疼痛而扭曲的臉，“行啊，咱們去醫院驗個傷，打破傷風也好，縫針也好，該多少我賠多少。”
“我不去醫院！”周凱眼神閃爍，身子往后縮了縮，“私了！現在就給錢！”
做賊心虛。
這時候去醫院要登記身份證，他怕留下痕跡。
葉陽笑了：“我不習慣私了。要不報警吧，讓警察來評評理。”
聽到“報警”兩個字，周凱臉色一變，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就要往車上鉆：“草，算老子倒霉！”
“嘭！”
一只碩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砸了過來。
李威不知道什么時候沖到了跟前，一拳結結實實地掄在周凱臉上。
周凱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干翻在地，鼻血瞬間噴了出來。
“跑你媽呢！”李威一腳踩在周凱胸口，把他死死釘在地上，拿出手機晃了晃，“剛才狗咬你的時候我就報警了。警察還有三分鐘到，咱們好好算算洛可村縱火那筆賬。”
陳勝和魏文亮緊隨其后，將周凱圍住。
周凱躺在地上，看著頭頂幾張兇神惡煞的臉，終于意識到自己這不是撞了邪，是掉進了坑里。
警笛聲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派出所審訊室里，周凱咬死了不松口。
“我就是個送貨的，路過那看兩眼怎么了？犯法啊？”
“身上有味道？我是送化工品的，沾點酒精味不正常嗎？”
“誰看見我點火了？監控呢？證據呢？”
這家伙是個老油條，顯然來之前就被交代過怎么應付。
只要沒有直接拍到他點火的畫面，這就是個死局。
警察也沒辦法。
倉庫燒得太干凈，起火點在內部，門窗完好，除了那個模糊的監控背影，確實沒有直接證據能釘死周凱。
最后只能按治安糾紛處理。
幾人從派出所出來時，路燈已經亮了。
“真他媽憋屈！”李威一腳踢飛路邊的一個易拉罐，哐當一聲撞在垃圾桶上，“明知道是這孫子干的，還得給他掏醫藥費。”
葉陽沒說話，這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潘天明那種人，做事不會留這么明顯的尾巴。
周凱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耗材，這種“遙控縱火”的手段，本身就極難取證。
幾人在商業街隨便吃了頓飯。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沒有說話。
飯后，劉黎看了看表：“爸媽今天回北縣了，我們去醫院看看余叔叔吧，聽說醒了。”
“我也去。”李威放下筷子。
“那我也要去。”
一直沒說話的蔣丹突然開口。
李威去開車，陳勝先回學校。
車停在路邊，蔣丹試著拄拐杖站起來，但那條傷腿根本使不上勁，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葉陽彎腰，一手穿過她的腿彎，一手攬住她的后背，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蔣丹下意識地伸手勾住了葉陽的脖子。
“抓穩。”葉陽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把蔣丹安頓在后座，葉陽關上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一路無話。
到了醫院，葉陽再次把蔣丹抱上輪椅，推著她進了電梯。
余永元已經從特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說明已經脫離危險期。
葉偉宏夫婦已經回北縣了，只有余沐清和趙露露守在床邊。
看到葉陽進來，余沐清眼圈有些紅，連忙站起來讓座：“醫生說醒了就是過了鬼門關，以后慢慢養。”
病床上，余永元眼睛半睜著，目光有些渙散，顯得毫無生氣。
但在看到葉陽的那一刻，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點光亮。
余永元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干澀的聲音。
“葉……陽……”
“在呢。”葉陽伸手握住他沒輸液的那只手，掌心冰涼。
兩行清淚順著余永元的眼角滑落，無聲地滲進枕頭里。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