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迎山并不是什么拖泥帶水的性子,目光掃過殿內,征求眾人的意見:“是休整片刻還是直接第三關問策?”
“我等可直接開始!”
一整日的考核下來大家臉上不見絲毫疲倦,反倒是意外的精神,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第三關問策便直接開始。”
內侍上前將正中央的長案撤下,換上一張矮幾,只擺著一壺茶一只茶盞,衛迎山在矮幾后坐下。
董藏、梁存義、殷年雪三人分坐兩側。
面前空出一片地方留給上前作答的人。
大家在內侍的安排下分列兩側,左邊十四人,右邊十四人,每人都站得筆直。
衛迎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一關由我全權負責當面問爾等,范圍包括但不限于家事、國事、眼前事、心中事,不論對錯,只需按心中所想回答便行。”
“現在咱們一個一個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衣裳摩擦的聲音,原本對眾人來說問策是最沒底氣的一關。
因為問策沒有范圍,沒法做準備。
可此刻看著坐在矮幾后的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們,不帶任何審視與評判的昭榮公主,面對最沒底氣的問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選兵法的顧凝,衛迎山朝她點點頭,問道:“你是學過兵法的,若有一日讓你領兵出征,你當如何?”
“臣女當先問自已三個問題。”
“說說看。”
“一問糧草夠不夠,二問軍心齊不齊,三問有沒有退路。”
顧凝沒有停頓,繼續道:“糧草不夠打不了仗,軍心不齊打不了仗,沒有退路更打不了仗,這三個問題答不上來臣女不敢出兵。”
“若糧草夠、軍心齊、有退路你便出兵?”
“還要看對手,臣女會先派人去探對方的情況,兵法上說知已知彼百戰不殆,不但要掌握已方的情況,還需了解敵軍的情況,兩邊的情況都了解才能出兵。”
“若打了敗仗呢?”
“勝敗乃兵家常事,吃敗仗并不可怕,要是臣女吃了敗仗,除了穩住軍心保全隊伍,更重要的是查找吃敗仗的原因吸取教訓,爭取……”
顧凝抬起頭一臉昂揚:“爭取下次打回去!”
恰好有一道日光應景的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透亮無比。
“不錯不錯,就是要打回去,先回去吧。”
衛迎山表示贊同,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能吃敗仗你也能吃。
二人一問一答聽得殷年雪有種果然如此之感,難怪殿下不讓六部的人參與。
六部的官員過來怕是聽不得這些,尤其是撥銀子的戶部第一個不同意。
按照順序其他人依次來到矮幾前。
“若有一日讓你入太醫院,你當如何?”
“臣女當先學規矩。”
“什么規矩?”
“太醫院的規矩,臣女回答完梁院正后又仔細想了一番,治病救人是本分沒錯,可本分之外還有規矩,守得住規矩,才能守得住本分。”
“若有朝一日規矩和本分沖突了呢?”
“臣女還是會先救人,救完人再領罰。”
第三位走上前的是選畫的姑娘。
雖說問策的范圍不限,衛迎山問的問題還是選在她們所擅長的領域。
能問的范圍是很多沒錯,可有些問題對自幼長在后宅的女子而言并不好回答,等往后她們見得多經歷得多有的機會能問。
“你第一輪所做的畫不像經過系統學習。”
聞言姑娘一愣,不知想到什么眼眶濕潤起來,怕自已殿前失態趕緊垂下頭。
聲音中難掩哽咽:“您說的沒錯,臣女的畫確實沒經過系統學習,多是背著爹娘自已私下里臨摹。”
“可否說說?”
“臣女從小便喜歡畫畫,可父親說畫畫沒用,母親怕我惹父親不快,平日里也會阻攔,臣女不敢反抗,只能偷偷畫。”
“白天不敢畫就晚上畫,沒有紙就用廢紙,沒有墨就用水調墨汁能畫多少算多少。”
“有一次,臣女畫了一幅梅花被父親發現,父親把畫撕了罰臣女跪了兩個時辰。”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可臣女還是想畫。”
“后來臣女想了個辦法,每次母親讓臣女做針線,就偷偷在針線筐底下墊一張紙。做完針線,紙還在可以接著畫。”
衛迎山回想一下對方父親所任官職,工部營繕司的郎中,寒門出身,靠實干升遷,這才會覺得畫畫是沒用的消遣。
“要是我猜得沒錯,你父親是覺得畫畫沒用才反對,那你自已覺得畫畫有用嗎?”
姑娘紅著眼眶抬起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臣女覺得有用。”
“這不就得了,你自已覺得有用就行,至于你父親……”
身體前傾,用只有她們能聽到的聲音悄悄道:“你回去告訴他,你畫的是工部的圖紙。”
見姑娘愣住,衛迎山眨眨眼繼續出主意:“你爹不是管蓋房子、修園子、建衙門的么,這些哪樣不要圖紙?”
“可、可臣女不會畫圖紙……”
“你是不是傻,不會畫可以學啊,先跟你爹說你學畫是為了以后幫他畫圖紙,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說,等他信了你的話便可以借著學畫圖紙的由頭渾水摸魚畫自已想畫的東西。”
“興許他一高興還能給你找個老師,要是被他發現你在陽奉陰違也沒關系,到時候你就說畫圖紙要先練筆法,練筆法要先臨摹,臨摹著臨摹著就順手畫了幾筆別的,要是罵你,你就低頭認錯,認完錯,下次接著畫。”
能讓女兒來參選伴讀,想必這位工部營繕司的郎中也只是單純覺得畫畫是沒用的消遣,畢竟寒門出身的人生存之道就是實用為上。
聽完這番話姑娘頓時茅塞頓開,重重點頭:“多謝殿下指點,臣女知道怎么做了!”
一掃面上的難受,腳步輕快地回到隊伍。
隊伍中的其他姑娘忍不住好奇地詢問昭榮公主同她說了什么。
她也沒隱瞞,小聲說與大家聽。
導致的結果就是第三關的問策環節,除了正經的表達自已所想,多了一個請教如何和家中長輩對著干,哦,不,應該是說論如何與家中長輩和諧共處的請教環節。
而回答問題的不做他想。
問策環節結束,衛迎山站起身對看得目瞪口呆的董藏和梁存義道:“想來老師和梁院正會對今日的事守口如瓶。”
二人對視一眼,隨即搖頭苦笑,他們能說什么?說出去也沒人信啊。
今日著實是大開眼界。
考核徹底結束已經到了亥時三刻,派人眾人各自送回府,衛迎山便徑直前往養心殿。
想來她爹還在批折子,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