憫生來到寺中,走進觀幽大師的禪室,坐在禪座上,“弟子想問您之前所說,關于匡扶正統之事。”
觀幽大師淡笑一聲,給他倒了杯茶,“你心中既已有答案,就不必再問我了。”
“醉仙閣的那位?”
“是。”
憫生靜默片刻,“可弟子不明白,云隱寺二十年不入中州,為何要牽涉其中。”
“你以后便會懂了,這世間,只要你還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就不可能獨善其身。”
離開禪室,憫生寺中獨自閑逛片刻,正巧遇見了剛從外面回來的連清。
“你怎么來了?”連清走近他,“有心事?”
“沒什么。”
“哎,”連清湊近他道,“我表哥那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別怪我沒提醒你,他這個人,表面看著光風霽月的,其實就是個瘋子,你要是不想管就少摻合,省的把命搭進去。”
憫生走到池邊,望著水中的魚開口道,“他的事我不管,但你也別讓他把手伸到我身邊的人身上來。”
連清不解,抬手要去搭憫生的肩,“這話說的,你一個和尚身邊能有什么人。”
還沒搭上,憫生就嫌棄的掃了他一眼,然后抬步走進了夜色里。
“嘿,”連清用僵在半空中的手理了理頭發,“一個兩個脾氣怎么都那么差。”
……
第二天一早,論劍大會開始,蘭若城各處熱鬧非凡。
老城主特意開放凌云廣場,供江湖各門各派比武試煉。
凌云廣場正中央,有一處寬闊的階梯,從階梯上登上去,是占地面積巨大的試煉臺,名叫百兵臺。
百兵臺最外圍,楚君翊正拉著陸今安小跑,“來來,咱們坐這就好了,坐這應該不會被發現。”
池映雪現在屬于秘密調查拜月教,不便露面,所以就沒來。
陸今安和楚君翊因為是逃出來的,沒有門派,也不是王孫貴胄,就只能坐在外圍。
也就憫生能正大光明的登臺比試,但他對這個好像不感興趣。
陸今安跟著坐過去,“你這么想過來,我還以為你要上臺呢。”
楚君翊擺擺手,“我肯定不能上,我爹花一千兩懸賞我呢,我娘說我只要敢闖禍就追加成生死不論,我一上臺就廢了。”
說到這個,陸今安有些小得意,他晃晃腦袋,“你爹爹真壞,我爹爹就不會這么抓我。”
“城主到——!”
遙遙望去,百兵臺正對的大殿,有一老者走來。
蘭若城城主已近暮年,無論江湖人還是朝廷人,都頗為尊重。
武林中,天衍派長老率先起身,帶領眾弟子拜會,其他門派這才紛紛效仿。
大會正式開始,比賽進行的如火如荼時,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馮門主,有探子傳來消息,說是玄天門的小門主也來了蘭若城,拜月教的意思是……”
那位被稱做馮門主的人還沒聽人說完,就瞪著眼,打斷了他的話,“你說是玄天門的小門主也在?”
他怒氣沖沖道,“去找人,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給我殺了!”
前來匯報的弟子有些猶豫,“可拜月教那邊……”
馮門主冷聲道,“他們想做文章,死人一樣能做文章,但和葉歸云有關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是。”
試劍大會散場,已經到了下午,走在街上,陸今安回想起他看見的那些擂臺,對著身旁的楚君翊道,
“我覺得他們也沒有很厲害,我要上去說不定也能贏。”
“祖宗啊,”楚君翊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陸今安的臉,“你可別腦子一熱趁我不注意就上臺打擂,今天才初賽,你打不過的。”
“知道了知道了,”陸今安把楚君翊的手拍開,豎著眉頭道,“不許戳了。”
“哎,少主少主,可算找著您了,”楚君翊收回手回過身,“怎么了?”
那跑腿的小廝子道,“夫人說他今兒個晚上就走,喊您去道個別。”
“啊,這就走了?哎呀好舍不得,”楚君翊死命壓下自已翹起來的嘴角,轉過身將陸今安摟在懷里,從懷里掏出一沓銀票,“給你,拿著,從我娘那要來的,給你花。”
“我先過去一趟,你逛累了就回客棧,”楚君翊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再去青樓了,聽見沒?”
陸今安美滋滋的把銀票塞進懷里,敷衍點頭,“知道了。”
因為是論劍大會第一天,蘭若城十分熱鬧,陸今安不知不覺就逛到天有些擦黑了。
“都這么晚了……”陸今安怕有人偷他錢,覺得還是趕緊回客棧比較安全。
但他整理銀票的時候,掛在腰間的那袋碎銀就被一個蒙面人擄走了。
“不許跑!”陸今安趕緊把銀票揣進懷里就過去追,但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能看見,就是怎么都追不上。
陸今安跑累了,突然想到他沒錢了還可以去錢莊取,那袋錢丟了就丟了。
想著,陸今安停下腳步,便不打算追了,誰知一回頭,他整個人都愣住了,剛剛跑過來的那條路呢?
周圍已不是鬧市區,人跡罕至,陸今安下意識順著身后走了兩步,“這是哪啊?早知道不追了……”
正嘟囔著,旁邊的竹林突然伸出一把劍來,直直沖向命門。
陸今安到底跟葉歸云學了一身三腳貓功夫,下腰回身,順手摸起一塊石頭。
長劍擦著他的脖頸而過,陸今安沖著人扔了過去,然后轉身就跑,“滾開!”
但他剛跑沒多久,另一道剪影就緊隨其后,隨即是數不清的黑衣人,陸今安色厲內荏,有點害怕了。
他想調動自已的內力,但又不會用,就在這時,一根金色的九龍禪杖突然擋在了他的身前。
憫生握著禪杖,一手豎于胸前,泠瑯作響間,所長劍全部被折斷。
內力一震,碎裂的劍身被打回,沒入曾經所執它們之人的皮肉之中,只瞬息間,圍上來的黑衣人全部死在了自已的劍刃下。
九龍禪杖滴血未沾。
憫生握著禪杖回過頭,就見被他護在身后的陸今安昏了過去,輕飄飄的,正往后倒,他瞳孔一縮,連忙伸手去接,“安安!”
禪杖落在地上,陸今安被憫生抱進了懷里。
從這往西幾里,有一個荒廢了的寺廟,憫生將人帶到那,脫掉偏衫,盤腿坐在人身后,給人灌輸內力。
本以為是自已來晚了,陸今安受了傷才會暈倒,可內力在人體內游走一圈后,憫生發現并沒什么事情。
只是陸今安那一點屬于自已的內力走的格外亂,像是運功運岔了。
不過好在陸今安內力并不深厚,很快就平息下來。
放下心后,憫生收回手,正想將人放平,但陸今安身后沒了受力,就直直的倒進了他懷里。
憫生的手一僵。
似乎是不太舒服,陸今安在憫生懷里蹭了蹭,給自已挪了下位置,將頭枕在了一個舒適的地方。
奇怪的觸感傳來,一點一點刺激著憫生的神經,他呼吸一滯,不可置信的感受著身下的異樣,他……
向來平靜的眸子染上欲色,憫生用力閉緊雙眼,片刻后,他的手緩緩向下,輕輕碰了碰陸今安的臉,“安安……”
到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動情了。
破敗的寺廟內,一尊石佛正居石壁前,悲天憫人的看著這一切。
“安安……”憫生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他睜開眼,抬手將陸今安抱起,找個舒適的姿勢將人放到軟墊上,然后身形狼狽的跑出了寺廟。
動了念想……他在佛祖面前,動了念想。
不知過了多久,陸今安一睜開眼,發現自已正躺在草垛子上,還枕著一個軟墊。
這是哪啊?陸今安坐起來揉了揉肩,他記得是有人要殺他,但最后他好像看到了憫生。
想到這,陸今安扯開嗓子,喊了幾聲,“憫生,憫生?”
沒人回應,但低下頭發現發現憫生的偏衫念珠和禪杖還在地上。
干什么去了?走的這樣急,怎么這些東西一個也沒帶。
偏衫是僧袍的最后一層,也就是鉤環袈裟的樣式,供臺上有兩支燭臺,陸今安眼睛一轉,起了心思。
他起身拍了拍自已身上的草,跑到燭臺前扣了塊蠟搓成小圓點在自已眉心。
然后套上憫生的偏衫和念珠,拿起地上的禪杖,學著憫生的樣子一手豎于胸前掛著念珠,閉上眼道,“阿彌陀佛。”
說完自已就笑了,他穿著這么一套行頭從寺廟里跑出去,沒多遠就找見了人。
“憫生憫生!”偏衫有些大,底下掃到了地上,上面還得自已扯一下,防止掉下來,他跑到憫生面前,“你看我現在和你是一樣的。”
“怎么樣,合不合適?”
憫生望著他,心念一動,良久沒有說話。
陸今安有些找不準意思了,僧人難道都不太喜歡自已的東西被動嗎,“我……”
“合適,”憫生緩緩走到他面前,望向九龍禪杖,“重嗎?”
不說還好,這么一說陸今安感覺還挺壓手的,“有點。”
憫生抬起手,“嗯,那給我吧。”
回到廟中,憫生問起陸今安的內力,陸今安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之前跟我養父練的,但養父說我內力走的亂,就不讓我練了。”
“不練了之后就沒有事了。”
憫生點點頭,倒是和他推測的差不多。
“這是什么?”陸今安從供臺下翻出一本冊子,打開是看不懂的句子,憫生接過道,“是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的抄錄。”
陸今安坐到憫生身邊,對經書有些感興趣,“我看不懂,你能給我講講嗎?”
\"可以,\"憫生將經書打開,“這篇經文的意思是說……”
陸今安剛開始感興趣,后面越說越糊涂,就有點昏昏欲睡了,他一頭栽進憫生懷里,“好困……”
正巧現在天已經黑透了,憫生笑笑,“那我念給你聽,你睡覺吧。”
“睡著后,我送你回客棧。”
“嗯。”陸今安躺在憫生懷里,不一會就睡著了,憫生將抄錄本放下,彎腰將人抱進了懷里。
走出寺廟后,一陣清風吹過,供臺的暗黃的供布動了動,抄錄本紙頁翻動,最終停在了一句‘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