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那道人影,正是王曉紅,她懷里揣著個布袋子,里頭裝著一件剛織好的毛衣。
剛才王翠蘭過來時,她才出門,兩人走的不是一條路,就沒遇上。
這半年,家里的糟心事一樁接一樁,把她壓得喘不過氣。
春桃在的時候,雖說凡事都是她護(hù)著,可心里踏實(shí),家里也有煙火氣,才有個家的樣子。
自打從春桃離開,這個家就徹底散了,空蕩蕩的沒點(diǎn)暖意。
王曉紅的心也天天懸著,像株沒根的浮萍,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無數(shù)次想逃離這兒,可轉(zhuǎn)念一想,她要是走了,曉明一個人能撐得住嗎?
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jì),那份對李明亮的愛戀,早就悄悄在心底發(fā)了芽。
從前顧慮太多,這份心思只能死死藏在心底。
可如今,她不想那么多了,她要鼓起勇氣,去追自已的好日子。
或許,只有找個知心人,才能填滿這顆空落落的心,能讓她暫時忘了家里這些煩心事。
她腳步放得極輕,好像怕驚擾了這夜里的安靜似的。
走到工人院,里頭的鐵房子都亮著電燈,王曉紅一眼就看見了李明亮住的那一間。
玻璃窗上印著道人影,正是李明亮。
她左右掃了掃,四周沒人,立馬加快步子走了過去。
到了門口,她遲疑了一瞬,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聲音軟了幾分,“明亮哥,睡了沒?”
李明亮正坐在椅子上發(fā)呆,腦子里全是春桃那甜美嬌俏的模樣,聽見有人喊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誰呀?”
“俺,曉紅!”王曉紅壓低了聲音,尾音都帶著點(diǎn)發(fā)顫,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兒。
懷里這件毛衣,是她熬夜織的,沒幾天就織好了。
天這么冷,她想讓李明亮能早點(diǎn)穿上暖身子。
門輕輕被拉開,李明亮站在門口,身子剛好擋住了屋里的電燈泡,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曉紅,有事?”李明亮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疏離。
從前他總愛往王家跑,全是因?yàn)榇禾以凇?/p>
如今春桃離開了王家寨,他已經(jīng)很久沒踏過王家的門檻了。
王曉紅臉上騰地泛起一抹紅暈,忙說道,“明亮哥,天這么冷,俺給你織了件毛衣!”
說著就把懷里的布袋子往李明亮手里塞,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就跑,一口氣沖到工人院外,才靠著一棵大楊樹大口喘氣。
心里像揣了兩只蹦跶的小兔子,“砰砰砰”地狂跳不止。
她不知道,剛才她給李明亮送毛衣時,劉翠蘭正躲在鐵房子的拐角處偷偷瞄著,她說的話,劉翠蘭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死妮子!讓她給俺織條圍巾都推三阻四,居然給一個外人織毛衣!
俺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容易嗎?劉翠蘭在心里罵王曉紅不孝。
突然,她猛地一拍腦門。
王曉紅再過年就十八了!她自已十八歲的時候,孩子都抱懷里了。
曉紅早到了說婆家的年紀(jì),她是被李春桃那個賤貨攪得昏了頭,把這茬給忘了!
王曉紅給李明亮織毛衣,定然是看上他了!
這樣也好,自家閨女要是能嫁個工人,她臉上也有光。
以后她這個丈母娘,也能沾光吃女婿幾個禮條子!
劉翠蘭心里美滋滋的,早把自已來找王曉紅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凈。
“曉紅!”劉翠蘭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王曉紅還沉浸在慌亂里,腦子里全是李明亮看到毛衣后的反應(yīng)。
——是驚喜?是驚訝?還是……
她正想得出神,這大半夜的,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嚇得她頭皮發(fā)麻,魂都快飛了。
農(nóng)村老人常說,夜里有人叫你名字,沒叫到三聲千萬別答應(yīng),怕是不干凈的東西。
王曉紅身子一哆嗦,猛地扭頭看去,看清是劉翠蘭時,緊繃的神經(jīng)才一下子松了下來。
沒好氣道,“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嚇人!”
劉翠蘭湊到她身邊,臉上掛著算計(jì)的笑,“曉紅,你喜歡李明亮,俺都看見了!”
王曉紅本來不是藏著掖著的性子,凡事都愛直來直去,可面對李明亮,她卻心里沒底,猜不透他對自已有沒有那意思?
再說,她一個大閨女家,主動湊上去找男人,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肯定背后嚼舌根,罵她不知羞恥、譎詐。
她性子再潑辣,這事她不想讓人知道,偏偏被劉翠蘭撞上了。
“你看見啥了?”王曉紅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自在。
劉翠蘭又湊近了些,說道,“你也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早該找婆家了。
李明亮人長得排場,還有正式工作,你要是能嫁給他,往后可就享福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劉翠蘭就說這話,王曉紅又氣又好笑。
硬著頭皮辯解,“明亮哥之前幫過俺,俺是知道好歹的人,給他織件毛衣就是還個人情,你別瞎說!
這事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俺絕不饒你!”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哎,曉紅,你別急著走啊!”劉翠蘭這才想起正事,趕緊跑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俺有事兒跟你說!”
王曉紅掙開她的手,沒理她,加快步子往前趕。
地上結(jié)了厚厚的一層冰,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你這妮子,慢點(diǎn)兒!”劉翠蘭連忙跟上去,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曉紅,明天跟俺一塊兒去公社,中不?”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這個親娘,葫蘆里又賣的啥藥?
王曉紅停下腳步,冷聲道,“別拐彎抹角的,有話直說!”
“曉紅,俺前幾天見著你海濤舅了,坐著小汽車,氣派得很!
沒想到他跟公社的王書記交情好得很,俺把咱家的情況一說,你海濤舅氣得不行,讓王書記幫咱申冤……就是得有證人。
你以前天天跟周志軍和李春桃湊在一塊兒,他倆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你肯定都知道!”
劉翠蘭絮絮叨叨,添油加醋,把跟王蘭花說過的那一套,又原封不動地對王曉紅說了一遍。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王曉紅就憋悶得胸口發(fā)疼。
以前她天天護(hù)著春桃,啥都想著她,可自已真是太傻了,根本沒看出他倆的貓膩,竟讓他們在自已眼皮子底下亂搞。
她還把周志軍當(dāng)成最無私、最正直的大好人,如今想來,真是荒唐又諷刺,心里氣得不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王曉紅眼底閃過一絲冷厲,卻沒吭聲,只是盯著劉翠蘭。
劉翠蘭早把她那點(diǎn)心思看透了,立馬拽緊她的胳膊,攛掇道,“你是不是還念著以前對李春桃的好,心里不忍?
可你不想想,要想卸下你哥這個累贅,只有讓李春桃回王家伺候你哥才中!”
王曉紅身子一僵,嘴唇抿了抿,道,“她跟俺哥早就沒關(guān)系了,如今和周志軍扯了證,咋能回來?”
劉翠蘭見狀,立馬湊上前急聲道,“你去公社作證……李春桃是咱家換來的,就是咱家的人!
只要王書記一句話,她就得乖乖回來伺候你哥!她一回來,你不就脫身了?”
見王曉紅不吭聲,劉翠蘭又趕緊勸,“人家李明亮是領(lǐng)工資的工人,找媳婦肯定有要求。
你和人家本來就是一頭沉!要是再帶個累贅,真一點(diǎn)戲都沒有!”
王曉紅垂著眼,心里是翻江倒海的難受。
她去作證,真的能把春桃逼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