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外,塵土飛揚的土路上,一輛破舊的福特卡車“吭哧吭哧”地駛進了城門。
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卡車上裝滿了用油布蓋著的物資。
幾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精壯漢子,穿著短褂,警惕地站在車上。
守門的日軍和偽警察懶洋洋地靠在城墻根下曬太陽,懶洋洋地看了一眼。
一名偽軍警察隊長,想在主子面前表現一下,顛顛地跑了上來。
攔在車前,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站??!車上裝的什么?下來接受檢查!”
就在這時,又出現了一輛卡車。
卡車后面站著二十多名第四聯隊的士兵,滿臉疲憊,身上的軍裝沾滿了灰塵。
車門打開,一個身穿島國陸軍少尉軍服的青年跳了下來。
二話不說,對著那偽軍隊長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在城門口回蕩,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劉長順揉了揉發麻的手腕,用一口比東京人還流利的日語破口大罵。
“八嘎!你這頭蠢豬!大阪師團的車也敢攔?你的眼睛是出氣兒的嗎?”
那偽軍隊長被打懵了,他捂著臉。
看到劉長順身上的軍服和囂張的態度,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他聽不懂日語,只能求救似的望向不遠處的守門日軍。
一個日軍曹長聽到“大阪師團”幾個字,臉色瞬間大變,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一個立正。
“請問,閣下是大阪師團第四聯隊的嗎?”
如今在北平城里,小林楓一郎的名頭,比方面軍司令部的通行證還好用。
誰不知道,這位新來的督戰官,正是第四聯隊的聯隊長!
偽軍隊長點頭哈腰,就差跪下了。
“太君!太君我錯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劉長順冷哼一聲,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滾!”
卡車重新啟動,耀武揚威地駛入了城內。
車廂里,趙鐵柱看著劉長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無語地撇了撇嘴。
這個假鬼子,一路上可沒少借著這身皮,從那些偽軍手里“征用”了不少好處。
卡車最終在一處戒備森嚴的官邸前停下。
門口士兵戒備森嚴。
副官中尉伊堂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
看到身穿少尉軍裝的劉長順,他急忙迎了上來。
“閣下在里面的辦公室等你們。”
伊堂中尉領著他們穿過院子,來到一間收拾得干凈整潔的辦公室。
林楓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他們進來,放下了茶杯。
“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托您的福,一路順風?!?/p>
劉長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小林商會的旗子,可真好使,到哪都管用!”
“路上的汪衛軍隊看到后,都跟見了親爹一樣客氣!”
林楓笑了笑,能不客氣嗎?
他還擔任著偽政府的后勤部顧問。
林楓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吧?!?/p>
等兩人坐下,伊堂識趣的退了出去。
林楓開門見山地對劉長順說道。
“劉桑,這次叫你來北平,有件要緊事交給你?!?/p>
劉長順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說道。
“閣下您盡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
“我要你,利用小林商會的名義,盡快在北平和周邊的晉察冀、冀中等地區,建立起一條完整的商路。”
劉長順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商路?”
林楓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對。”
“一條能把藥品、布匹、糧食、鹽、武器彈藥,都能源源不斷賣出去的商路。”
劉長順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亮得嚇人。
他激動地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閣下……您是說真的?”
他太清楚這條商路意味著什么了。
現在各個抗日根據地,都被鬼子和果黨的頑固派封鎖得死死的,
別說武器彈藥,就連一粒鹽、一寸布都很難運進去。
如果真能打通這條商路,那簡直就是救了無數人的命!
林楓淡淡地說道。
“我什么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我會給你提供充足的貨物和通行便利?!?/p>
“華北方面軍的通行證,偽政府的批文,我都會給你弄到。具體怎么做,就看你的本事了?!?/p>
劉長順激動得臉都紅了,站起身一個頓首。
“沒問題!閣下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這差事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現在就想去找北平的地下黨組織,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們。
這銷路,哪里是不要太快,這簡直是要賣瘋了!
林楓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待劉長順興奮地離開后,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和興奮的劉長順不同,趙鐵柱的臉上,滿是凝重和憂慮。
林楓問道。
“鐵柱,山城那邊,有什么消息?”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將電報譯文復述一遍。
“組長,戴老板的絕密電令。”
林楓聽后,眉頭微微挑起。
電令的內容很簡單:不惜一切代價,在北平刺殺天皇特使高月保、乘兼悅郎,以振國威。
并向日寇展示我方決死之抗戰決心。
林楓看著趙鐵柱,聲音聽不出喜怒。
“戴老板的口氣,還是這么大?!?/p>
“你們準備怎么做?”
趙鐵柱的臉色變得有些慘白。
他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組長……我們……我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p>
“來之前,我已經打聽清楚了?!?/p>
“那兩個鬼子特使,住在和敬公主府,就在鬼子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隔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p>
“我們……我們實在沒辦法突破他們的防守?!?/p>
他停頓了一下,狠狠地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我們……我們特別行動隊,加上我,還剩六個人,都來了,我們把炸藥都集中起來?!?/p>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
“計劃是……我們六個人,分成兩組,一組佯攻制造混亂吸引警衛?!?/p>
“另一組……趁亂沖過去。每個人身上……綁滿炸藥和鐵釘。”
“只要能沖近到二十米……不,十米之內!”
趙鐵柱的眼眶紅了。
“夠本了!”
說完,他直挺挺地站著,等待林楓的命令,或者……最后的訣別。
他不敢去看林楓的眼睛,怕看到失望。
他是組長的兵,軍統的家法他懂,戴老板的命令如山,他更懂。
除了這條命,他們一無所有。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楓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
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決死”二字的臉,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同歸于盡。
又是同歸于盡。
從淞滬到南京,從臺兒莊到武漢,他聽過太多這樣的故事。
這個時代的華夏,好像被詛咒了。
人命在侵略者的鐵蹄和某些上位者的冷酷算計下,變得輕如草芥。
輕到人們在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時。
能想到的最悲壯、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的命去填。
林楓站起身,走到趙鐵柱面前,伸出雙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坐下。”
趙鐵柱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坐了回去。
“趙鐵柱,你給我聽清楚了?!?/p>
林楓的聲音很輕。
“我們華夏人的命,是爹娘養的,是用來活下去,殺更多鬼子,看著這片土地光復的!”
“不是他媽的用來跟鬼子一換一?!?/p>
他的腦海里,閃過軍統華北區那份長長的犧牲名單。
從副區長周世光到天津站站長曾澈……一個個鮮活的名字,都變成了冰冷的檔案。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個年僅27歲的軍統少將曾澈,在獄中留下的那句擲地有聲的怒斥。
“你們島國人愛島國嗎?那么我們華夏人為什么不可以愛華夏?”
何其血性,何其壯烈。
這些都是真正的國之死士,他們的犧牲,不應該被淹沒在歷史的塵埃里。
更不應該被白白浪費在一次魯莽的自殺式襲擊中!
想到這里,一股怒火從林楓心底升起,這怒火不僅是對敵人,更是對那些視人命為籌碼的上位者!
他看著趙鐵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個計劃,取消。從現在起,忘了它。一切,按照我的方法來辦。”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軍令如山”,但看到林楓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戴老板要的,是一個態度,一個結果。
至于過程,他管不著。
林楓看穿了他的憂慮,緩緩說道。
“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獲取北平軍統站的最新聯絡暗號和負責人。”
“去聯系北平站的幸存者,告訴他們,別再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去送死了?!?/p>
“我來了,北平的玩法,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