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臉頰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心里那股燎原的灼痛。
于穗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機會，卻也親手將自己釘在了恥辱柱上。
她慢慢直起身，用紙巾擦干臉和手，對著鏡子，開始重新梳理頭發，整理衣衫，補上花掉的妝容。
動作一絲不茍，面無表情。
當最后一點唇膏涂抹均勻，鏡中的女人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干練、精明、對權力充滿渴望的于穗。
只是眼底深處，某些曾經或許還存在的光亮，已經徹底熄滅了。
她拉開門，走出了休息室。
外間的辦公室空無一人，任志高已經離開了。
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安靜得可怕。
她挺直脊背，踩著高跟鞋，步伐穩定地走向電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骨里，每一節都仿佛灌滿了冰冷的鉛。
口腔深處殘留著令人作嘔的不適感，但她臉上已經看不出分毫異樣，
甚至對著偶爾擦肩而過的、向她點頭致意的其他部門干部，還能回以恰到好處的、矜持的微笑。
可那雙眼睛深處，有什么東西徹底死去了。
但此刻，于穗的心里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冰冷的念頭：
值了。
……
而另一邊，蒼嶺市委書記辦公室。
羅澤凱已經收拾好了個人物品，不多，幾本書，一個茶杯，幾份他堅持要帶走的、關于蒼嶺未來發展規劃的筆記。
秘書柳紅一臉茫然：“書記，有我的調令嗎？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
“別多想，”羅澤凱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緒，語氣緩和了一些，“等我去那邊入職以后再說?！?/p>
“是，羅書記。”柳紅低下頭。
這個時候，房門一開，方靜和楊麗，還有邢冰一同走了進來。
柳紅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方靜的目光快速掃過羅澤凱桌上那個半空的紙箱，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楊麗則上前一步，眉頭緊鎖：“羅書記，省委的正式通知，我們都看到了。接下來……什么打算？”
羅澤凱目光在三位戰友臉上逐一停留。
他能看到方靜眼底深處竭力掩飾的波動，
能看到楊麗眉宇間壓抑的怒意，
也能看到邢冰這個老部下毫不掩飾的困惑與不甘。
“打算？”羅澤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自嘲，卻也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組織安排，服從就是了?！?/p>
“服從？”邢冰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急，“羅書記，這分明是……是有人在故意害您?！?/p>
“邢冰！”羅澤凱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斷了他，“注意你的言辭。這個時候，最好謹言慎行?！?/p>
邢冰梗著脖子，最終還是把后面更難聽的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羅澤凱這是在保護他。
“羅書記，”方靜終于開口，“這個安排……太突然了。蒼嶺的工作剛剛理順，，都離不開你掌舵。省委這個決定……考慮欠妥?！?/p>
她用了“欠妥”這個詞，已經是她在這種場合下所能表達的極限。
羅澤凱看著她，能讀懂她清冷面容下壓抑的擔憂和某種更深層次的情感。
但他此刻不能回應，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軟弱的痕跡。
“方書記，”他用正式的稱呼回應，語氣平穩，“省委有省委的通盤考慮。”
“培養鍛煉年輕干部，加強省直機關力量，這個出發點是對的。至于蒼嶺的工作……”
他轉向楊麗和邢冰：“有曾毅市長主持政府工作，有方書記抓黨建和組織，有楊書記坐鎮政法和市委運轉。”
“還有樸陽同志、宣傳部長、組織部長他們各司其職?！?/p>
“我相信蒼嶺這艘船，一定能沿著正確的航線平穩前行?！?/p>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穩：“蒼嶺案的收尾，務必依法依規，辦成鐵案，經得起歷史檢驗?！?/p>
“幾個重點項目，特別是‘飲水上山’工程，還有青云街的古街旅游開發，必須盯緊，確保進度和質量?！?/p>
“這是蒼嶺未來發展的關鍵?！?/p>
他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又像是在給自己，也給在場的幾人吃定心丸。
楊麗重重地點頭：“你放心，政法和市委這邊，有我。市委辦的運轉，我也會確保平穩過渡，不給曾市長他們添亂。”
邢冰也壓下情緒，挺直腰板：“書記，不管您在哪，需要我做什么，您一句話！”
羅澤凱拍了拍邢冰的肩膀，沒說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方靜臉上。
方靜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復雜，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一句：“黨建工作、干部隊伍，我會抓牢。蒼嶺的風氣，不能壞。你……保重?！?/p>
“你也是。”羅澤凱同樣簡短地回應。
短短三個字，在兩人之間，卻仿佛有千言萬語流過，又迅速被現實的溝壑隔斷。
“我收拾得差不多了。”羅澤凱指了指紙箱，“下午就去省老干部局報到。這邊的工作，就拜托各位了?！?/p>
他沒有說“再見”，因為不知道何時能“再見”，以何種身份“再見”。
楊麗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羅書記，路還長。我們等你回來?！?/p>
這句話，她說得別有深意。
羅澤凱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隨即化為平靜的頷首。
方靜和邢冰也默默地點頭。
沒有更多的告別話語，四人之間，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和沉重。
羅澤凱抱起那個并不沉重的紙箱，走向門口。
方靜三人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送他到電梯口。
電梯門打開，羅澤凱走進去，轉身。
門外，三位同僚并肩而立，神情肅然，目光緊緊跟隨著他。
電梯門緩緩合攏，金屬門縫逐漸收窄，最后徹底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羅澤凱獨自抱著紙箱，看著樓層數字不斷跳動，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瀾。
他知道，這一去，便是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戰場”。
這個戰場沒有硝煙，沒有明面上的刀光劍影，卻可能更加考驗耐心、智慧和定力，更加消磨意志。
陳部長隱晦的暗示，在他心中再次回響。
老干部局……老同志……信息……沉淀……等待時機。
還有楊麗那句“我們等你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箱最上面那份關于蒼嶺未來發展的筆記，封面上是他親筆寫下的“蒼嶺五年規劃構想”。
那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未竟之志。
董春和，唐俊……
你們以為把我調去養老，就能高枕無憂了？
就能讓一切都隨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