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橘子林,比山腳的板栗林還大,大約是因為橘子樹好打理,對土壤和水肥的適應性強,所以長得好,繁殖得也越發好。
這一片橘子林約有五六種不同的橘子,簡星夏辨認了一下,有蜜桔、椪柑、臍橙,還有少量的雜柑和柚子。
頂上的果子光照足,有一些已經有點轉黃了。
簡星夏仔細找了一番,找到一些相對成熟的果子,讓許三妞爬高一些,摘下來嘗嘗,蜜桔的味道甜多酸少,果肉水分含量高,像果凍,入口即化。
椪柑肉厚一些,沒有蜜桔那么軟,但是酸酸甜甜的,味道也不錯。
臍橙皮厚,但是耐放,居然還有一些上一年的果子還掛在樹上。
柚子更是驚喜,大半的果子哪怕稍稍干蔫一些,但摘下來,把皮剝了,居然還可以吃!
而且因為水分稍稍損失,反倒讓柚子的口感更甜一些。
雜柑則味道各不相同,有些簡星夏不太認識,不確定是小種品種,還是自然授粉雜交出來的,又或者有人在這里做過嫁接。
簡星夏邊嘗邊走,大黑跟在后頭歡天喜地地摘了一麻袋。
其實大黑還想摘更多的,但被簡星夏攔住了。
“我們還要繼續往上走呢,這邊記下來,等明后天再來摘。”
大黑一聽到“明后天”三個字就更高興了——他現在通常是十天左右來一次,一次帶上兩百斤的菜來。
很少有連續幾天來的。
莊主這都說了兩次明天后天還讓他來,大黑只感覺自已要幸福死了。
許三妞瞥了一眼大黑,倒是有點同情這傻大個了——其實莊主也想過讓竹編班開兩個班的,隋師傅和韋師傅都能帶人。
這樣位置多了,說不得可以把大黑塞進竹編班里。
反正大黑力氣大得很,干活又不怕累,可以半天在這邊上課,半天回他的家鄉繼續種地。
可是吧,大黑那個手勁兒,徒手能將劈砍竹子,把竹子扭成麻花。
但是讓他編織竹篾,細細扁扁薄薄的一條,對大黑來說,那就是難上加難了。
不管是編織小玩意兒,還是編織大的竹器,都不是光力氣就行的,都需要巧勁兒。
隋師傅耐心教了好半天,大黑還是一上手就把一把竹篾撇斷。
沒辦法,大黑只能遺憾退場。
許三妞感覺大黑跟自已一樣,都喜歡待在莊主身邊。
只是她離開山莊之后,回去還能和魏姐姐待在一起,但大黑回去,就只有他一個人……哦,還有一個躺在地里的前主人。
許三妞經過魏云的提醒,已經知道大黑的前主人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她就更同情大黑了——她可不能想象沒有魏姐姐和小黃狗的日子。
想到這里,許三妞對大黑的態度也溫和了一些,不再想著非要跟大黑比個高低了。
她拍拍大黑:“大黑哥,下次我再陪你來摘。”
大黑歡喜地點頭:“好啊好啊。”
不出意外,簡星夏又將這片橘子里納入了安全活動范圍。
她準備將這里設置成免費的采摘區域。
這片橘子林在靠近半山腰的位置,算下來,從老屋走到1/4山腰平臺需要5公里,再上到這里來,還要走大約2.5公里的路。
七八公里走下來,估計游客也是又累又渴,正好能走到橘子林,休息一下,摘些橘子解渴。
不光是橘子,沿途的果樹、灌木漿果,安全范圍內的都可以確保無毒無害,可以掛上告示牌,允許游客適量采摘。
不然,就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頭,簡星夏都怕游客覺得無聊。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簡星夏看了看時間,十二點半過一點。
四個人又累又餓,當下決定就在橘子林里生火做飯。
大黑立馬起身去撿柴火。
魏云也去車上拿東西。
只有許三妞,沒忍住,斜眼看了一下莊主——他們三人明明一點兒都不累,就這么十幾里的路,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了。
大黑哥不說了,許三妞反正不覺得累,就連魏姐姐都是。
魏姐姐跟著逃荒的隊伍,一天要走三四十里路呢!
那路還沒有山莊上的這山路好走呢,何況她們中間還坐車,只是往林子里探路的時候才走路。
真正又累又餓的,是莊主吧!
簡星夏感受到三妞的目光,她將頭撇向一邊——不看。
雖說山下和山上的規劃路線加起來也就七八公里,可她是左右橫掃!
為了完善地圖,橫向移動車加人,走了得有幾十公里了!歇會兒怎么了?
魏云從車上取了東西過來。
林三娘準備得充分,裝著食物的箱子里,有一個保溫袋,魏云拎出來一看,里面有做好的飯菜呢!
胖嬸烙的牛肉粉絲餅,還有茶葉蛋,都還熱乎著。
另外保溫桶里還裝著一桶八寶粥,紅棗蓮子花生蕓豆什么都有。
旁邊還有一摞碗筷。
剩下的,有燒雞、咸肉、煎魚、干菜、干面條……都用透明的塑料袋或者盒子分好了。
魏云拿出碗筷,仔細分著八寶粥,她小聲同許三妞說:“這巡山不知道要多長時日,咱們少吃些,留給莊主吃。”
魏云擔心食物不夠,決定提前做好規劃。
許三妞同意,只是惋惜:“要是能在莊子上打獵就好了。”
那就不愁吃的了。
簡星夏靠在樹下休息,聽到這話,驟然睜開眼:“什么不知多長時日?你們要干嘛?”
許三妞扭過頭來:“要巡山啊!”
她雖然不是真的獵戶,但是許家莊附近有山,干燥季節為防山火,雨水季節為防塌方,還有野獸出沒的時節,都是要巡山的。
路上她也聽陳家莊和沿路加入的難民說了,獵戶巡山一去就是好幾個月呢!
她都做好準備了:“白天我在這邊山里,摘些野果帶著,去那邊吃。”
簡星夏沉默:“……”
不得不說,古人的想法,跟現代人的想法,總是會默契地岔開……
“你們不問問我打算巡多久?”簡星夏憋不住問道。
許三妞疑惑:“林娘子不是問過你了?你說不知道,只能盡快,還讓她把山莊上的事兒安頓好,留意大家伙兒上工、下學什么的……”
“呃……這么說也沒錯,”簡星夏哭笑不得,“但我說的盡快,是想在白天趕回去,免得拖到太陽下山,怕山里危險或者氣溫下降。”
山里可不是城市里,夜晚一來,山林漆黑,密不透光,是非常可怕的。
以前在姥姥家,下午三點后姥姥就不會讓她往山里去了,就算帶她去山里撿菌子,四點前也要下山。
魏云算是聽明白了,很是震驚:“我們今日就要回去?”
“當然!”
簡星夏深感自已在古人員工眼里,只怕是一個經常容易發癲,想一出是一出的奇葩莊主吧?
不然,幾個月的巡山活動……她說走就走啊?
簡星夏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你們每天都要回去,當然不能耽誤你們的時間。”
她最近控制得好,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半透明的果凍人了。
以后也不打算見。
魏云松了口氣:“呼,這樣便好,這樣便好。”
簡星夏看過去,魏云解釋道:“我先前還擔心我們回去了,莊主這里無人看顧,一個人在山里,不知道要怎么過呢!”
魏云甚至還去問了大黑的工作時間,得知大黑一天能在山莊待14個小時,也就是七個時辰時,才稍稍放下心來。
今天是沒辦法了,大家都一起來了,她計算著,要是可以的話,她三個時辰,三妞三個時辰,大黑七個時辰,大家錯開一些,保證有人能陪著莊主才好。
這會兒聽到簡星夏說當天就要下山回去,那就更高興了。
哪有比山下更安全的地方呢!
簡星夏這會兒才想起來:“那三娘胖嬸她們豈不是都以為我要在山里待幾個月?”
魏云搖頭:“那倒不會,只不過也沒想到莊主今天就要下山。”
簡星夏哭笑不得,看吧,今人和古人對時間和路程的看法,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簡星夏拍了拍自已的新三輪,說:“我們有車,再遠的地方都能回去呀!”
而且她上山的時候已經規劃好了路線,下山又不用探路,三輪車能夠全速行進,到時候兩個小時都不用就下山了。
弄清楚行程之后,大家都很高興,只有大黑不大高興。
他本來還以為這趟巡山要巡好幾個月呢,盤算著莊主已經說了明天后天叫他來,什么時候再說大后天也叫他來。
結果當天就要回去啊,大黑稍稍有點失落,但是很快又高興起來——
因為不用省著吃口糧了,魏云直接給大黑盛了滿滿一大碗八寶粥,又把胖嬸裝的一鍋茶葉蛋拿出來分。
這一鍋六十個茶葉蛋,約莫能放三四天。
她原本計劃著莊主每頓吃四個,她和三妞每頓一個,大黑雖然吃得多,但是要留給莊主吃,所以大黑每頓只能吃兩個。
想來對大黑是有些不夠的,但是也只能這么分。
現在好了,莊主說下午就下山,晚上在莊子上吃,帶出來的茶葉蛋、八寶粥和牛肉粉絲餡餅,中午都吃光才好。
魏云就重新分配了一下,她給簡星夏舀了一碗茶葉蛋,足有八個。
把簡星夏給逗笑了:“一頓吃八個雞蛋,多噎得慌啊!給我四個就行。”
四個茶葉蛋差不多,能夠補上巡山的能量消耗。
魏云有點不好意思:“三妞一頓能吃八個……”
簡星夏驚訝地看過去:“你能吃這么多?”
許三妞有點不安,沒吭聲,但她能感覺到莊主的問話并沒有責怪的意思,才輕輕點頭:“能吃的。”
甚至八個還不是極限,是那天給所有人分完餐食之后,還剩下八個,胖嬸就一股腦都給她了。
她小聲說著,不敢看簡星夏的表情。
誰知下一秒就聽到了簡星夏驕傲又爽朗的笑聲:“好好好!太棒了!那就吃!也別分了,大家自已拿著吃,能吃多少盡管吃!”
大黑先高興起來:“真的?”
“當然是真的!”
許三妞也抬起頭來,盯著簡星夏看:“那我吃十個呢?”
“吃唄!只要腸胃沒有不舒服,想吃多少吃多少,”簡星夏招手讓許三妞過來,摸摸她還帶著小孩兒肥的圓鼓鼓的肚子,很是驕傲,“才一個月,腸胃就能適應,三妞,你真棒!”
她先前擔心許三妞餓久了,猛然吃太多,腸胃不適應,都要求林三娘和胖嬸留意著,盡量給三妞少食多餐。
最近太忙了,她也沒挨個盯員工的餐食,沒想到三妞已經能一頓吃八個雞蛋了。
吃完沒有不舒服,那就說明腸胃恢復得很好,長久的饑餓帶來的影響,已經減弱了很多。
簡星夏的夸贊讓魏云和許三妞都很茫然,但又莫名鼻子酸酸的。
樹蔭下,許三妞的眼睛又微微幽綠著,她有點不敢相信,小聲確認道:“莊主姐姐,你夸我,因為我吃得多?”
“對啊!”簡星夏用力胡嚕許三妞的頭發,“看看,吃得好了,頭發顏色也變黑了些,真棒!”
三妞剛到山莊的時候,頭發跟枯草一樣。
臟不說,還特別粗糙,打結,林三娘費了好大勁兒都解不開,才干脆給三妞剪了的。
現在仔細看看,三妞的頭發黑多了,油亮油亮的,簡星夏怎么能不高興?
魏云在一旁聽著,大黑也呆呆地看著。
他們從來都不敢想,一個人被夸,居然可以只是因為她能吃、吃得多。
不是力氣大,不是跑得快,不是干活多……只是吃得飽,吃得好。
魏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自小聽到的話就是要洗衣做飯,要勤勞,要能吃苦……這樣夫家才不會嫌棄她。如果她憊懶,做活不勤快,就該挨打。
所以,她成親之后即便被許大有一家成天打罵,每天睜眼就有做不完的活、洗不完的衣裳,她也不敢跟自已的爹娘說。
因為爹娘也只會說,肯定是她偷懶了,活沒干好、沒干完,被教訓也是應當的。
可是現在……
魏云怔怔地看著簡星夏,眼里全是淚水。
原來,一個人被疼愛的時候,只是好好吃飯,也會被夸啊。
她有一點委屈,為自已的從前。
但又有很多點的高興,為她、為許三妞、為許多人的將來。
她吃過的苦,三妞不必再吃。
三妞吃過的苦,往后也都會被莊主的甜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