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紅月嘆了口氣，磨磨蹭蹭的從被窩里爬了出來。
只有小孩子才會睡的雷打不動，想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
甚至于大人還巴不得孩子能多睡一會兒，免得起來了鬧人還得占個人照看。
一開門，還沒到外面呢就是一哆嗦。
寒氣迎面而來。
外面白花花的一層，只有從堂屋到前面過道中間過路的地方掃了條道出來，這會兒她公公拿著掃把正在掃往鍋屋去的道。
那邊的煙囪已經(jīng)開始冒煙了。
天寒地凍的時候看見哪里冒煙都覺得帶著一股子暖和勁。
周紅月順拐的去了鍋屋，屋里的水已經(jīng)熱了，一進(jìn)屋就聽見宋金花在那里嘀嘀咕咕：“這下起來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了。這個老天爺，旱了一冬天，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趕在快要過年的時候下。”晚下幾天呢，至少殺豬的時候利利索索的。
“不可能一直下這么大的。”反正在周紅月的記憶里，冬天冷是冷，都是風(fēng)刮的干冷，偶爾飄點雪粒子。
也有下大的時候，但是連續(xù)下好多天不停那是不可能的。
主要他們這邊離海近，海上刮風(fēng)的時候這邊就會變天，那風(fēng)刮完就過去了，不可能一直刮的。
過去了，寒氣也就過去了，雪就會停了。
洗漱完了就著鍋腔里的火就開始添水煮飯，飯都快熟了，二狗子在屋里依舊不見動靜。
鄧顯性子再怎么好都有一點不高興了，推門進(jìn)了屋，隨后就聽見他的聲音：“老婆子，趕緊的，老二發(fā)燒了。”
燙的灼人。
宋金花嚇了一跳：“好端端的，咋燙成這個樣子？”
這誰知道呢？
“二狗，二狗！”
宋金花心里慌得不行。
她最怕誰發(fā)燒。
二狗很小的時候也是個很好很聰明的孩子，兩歲多的時候已經(jīng)能喊爹喊娘了，就因為受了風(fēng)寒發(fā)了燒，硬生生的啞巴了。
二狗本來就不能說話，這會兒燒的迷迷瞪瞪的更是一點音都沒有。
一個大個子，鄧顯兩口子都弄不動。
“你把我們那屋的被子給拿來壓上捂捂，我去大隊那邊找大夫過來給看看。”
老頭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在這個連大門都不想出的天迎著風(fēng)雪去了院子外面。
宋金花沒在屋里待多大一會兒就聽見孩子的哭聲，鄧青寧醒了。
“紅月，紅月！孩子醒了！”
在屋里燒火做飯的周紅月聽見喊聲跑進(jìn)屋，小褥子上已經(jīng)水淋淋的了。
她把尿濕的東西從床上拿下來暫時放在架子上，趁著被窩里還有熱氣，給孩子穿戴好，外面用小被子裹起來，就留了一點點縫隙，帶去了鍋屋里。
這會兒除了被窩里也就鍋屋里是最暖和的。
大夫冒著風(fēng)雪過來了一趟，給把了脈，然后鄧顯又跟著跑了一趟，去抓了藥。
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東西，熬開了之后那味道濃郁的，感覺整個屋子都是苦的。
周紅月心里也不踏實，家里雖然是老兩口子當(dāng)家，一個主內(nèi)，一個主外，但是二狗才是整個家里的頂梁柱。
家里外面一手抓。
他要是倒下有個什么不好，這日子都不知道該怎么過下去。
藥灌下去，被子都給壓在身上，宋金花在邊上寸步不離的守著，沒一會兒就有了動靜。
頭上出汗，捂出來汗，熱度就能散開。
人醒了。
鄧青寧背著孩子，進(jìn)來問了一聲：“娘，鍋里還給留著飯，要是醒了，我就再去熱一熱。喝上一點熱乎的，才能好的更快一些。”
不吃飯哪能行呢？
生了病就更得好好吃飯。
宋金花應(yīng)了一聲：“瞅著是醒了，你去弄飯吧。”
周紅月應(yīng)了一聲，去了鍋屋里，往灶腔里添了一點柴火，拿著棍子撥了撥，頃刻間濃煙就竄了出來。
外面刮風(fēng)又下雪，煙囪里的煙排不出去，被風(fēng)刮的往回倒，直接從灶門口竄了出來，嗆的周紅月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咳嗽了半天。
緩過來之后，她感覺胸口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火燒火燎的疼。
好在鍋里的火也竄了起來。
她又進(jìn)屋去了一趟，摸了一個雞蛋出來。
來了鄧家之后，可能也是因為鄧為先常年不在家，就他這么一個媳婦在跟前的緣故。
宋金花雖然嗓門大了一點，脾氣烈了一點，嘴巴子碎了一點。
但是并不像別人家的婆婆那樣防著自己兒媳婦。
糧食什么的都是放在堂屋，雞蛋就放在那個抽屜里。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周紅月本身也是一個很勤快，很自覺的人。
從她來到家里之后，家里面養(yǎng)的雞宋金花沒管過，養(yǎng)的特別好，一年里至少有大半年都是會下蛋的。
這一點，宋金花真的是特別滿意。
周紅月也不是那種特別貪吃的，她不貪吃，她貪財，一門心思的想多攢點雞蛋去換幾個錢在手里。
所以除了懷孩子，還有坐月子，之后就再沒舍得吃過。
今天把攢在那里舍不得吃的雞蛋拿了一個打散了放在鍋里的剩飯里，真的是很難得。
煮到滾燙之后舀起來端進(jìn)了屋里。
鄧青寧在背上大概是聞到了香味，又嗯嗯啊啊的叫起來。
年紀(jì)不大一點，就是個小饞貓。
“飯已經(jīng)好了，二哥能坐起來自己喝嗎？”
聽見她的聲音，把自己蜷成一大坨的二狗子磨磨蹭蹭的爬了起來，耷拉著腦袋，感覺頭都抬不起來，整個人看起來都難受的不得了。
宋金花在那里絮絮叨叨：“這么大個人了，難不成你晚上睡覺還踢被子？一變天就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早先的時候前面的王媒婆還在說要給二狗介紹一個，那一個也是個啞巴，她其實是心動了的。
不管怎么說，結(jié)了婚有個女人，至少有個伴。
但是后來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自己都把自己照顧不好，他怎么去照顧媳婦兒？
兩個人都不會說話，以后過日子全靠比劃。
家里面有一個這樣的，有時候都把人快急死了，兩個都這樣，日子還過不過了。
而且人家說，父母都是啞巴，生下來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啞巴，那真的是還不如沒有后代。
“你這個樣子，以后可怎么辦？我跟你爹總是陪不了你一輩子，我們要先走了，你以后咋弄呢？”這個事情簡直不能想，想起來就讓人愁的睡不著覺。
二狗子習(xí)慣了她的嘮嘮叨叨，最快的看了周紅月一眼，順手把碗接了過來，那碗還很燙，但是他手上那么厚的繭，好像感覺不到似的。
喝了一口他猛然抬頭，里面放的雞蛋啊！
可惜周紅月已經(jīng)往出走了，腳步都跨過了門檻，只能看得見她背上背著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