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跟你說我要把生產線挪走的？”劉宇看著他，帶著笑意反問道。
“啊？”王建國愣住了。
“老王，你動動腦子想想。”劉宇指了指自己桌上那份京郊地圖。
“創匯電器和游戲機，如今是咱們研究所，也是咱們一機部的搖錢樹，生產線運轉得十分良好，我要是腦子糊涂了才會去動它。”
“那……那建新廠是做什么的？”王建國徹底迷糊了。
劉宇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新廠，只做一件事。”他注視著王建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生產光刻機。”
“而且，不是現在這臺四微米的接觸式光刻機，而是未來的三微米、一微米，甚至更先進的投影式光刻機！”
王建國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雖然不懂技術細節，但也深知“光刻機”這三個字的分量。
他定了定神，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那為什么不把光刻機的生產，也放在我們紅星廠？”
“我們廠里那些老師傅，哪個不是全國頂級的鉗工、焊工？我們能造出全國最好的車床，難道還造不出一臺光刻機？”
這番話，透露出一股老牌機械大廠的驕傲與不甘。
劉宇聽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隨即緩緩開口：“老王，我問你一個問題。”
“讓你用一把錘子和鑿子，在一粒米上雕刻出一幅《清明上河圖》，你能做到嗎？”
王建國被問得一愣，隨即搖頭苦笑道：“所長，您這不是打趣嘛，別說在一粒米上，就是在一塊豆腐上，我也雕刻不出來啊。”
“對。”劉宇點點頭，眼神變得深邃。
“你們紅星廠，手里握著全國最好的‘錘子’和‘鑿子’，你們的老師傅，是全國最出色的‘鐵匠’，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但是，光刻機，它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機械，或者說，它早已超越了傳統機械的范疇。”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鋼板上打孔，不是在鐵軌上鑄造，而是在一粒比灰塵還要小的硅晶上。”
“用光當作筆，用化學藥劑當作墨，去蝕刻出數以億計的、比頭發絲還要細一萬倍的電路！”
劉宇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了兩步，聲音中帶著一種，王建國從未聽聞過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宏大與敬畏。
“這需要什么？需要絕對無塵的環境，因為一粒灰塵就能毀掉一塊芯片。”
“需要恒溫恒濕的條件，零點零一的溫度變化都可能導致失敗。”
“需要防震措施，京城外一輛卡車路過產生的震動，傳到車間里，都可能讓光刻失敗。”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光學、精密化工、高分子材料、自動化控制……幾十個不同領域的頂級專家協同合作。”
“這不是你們紅星廠那些，玩了一輩子車床銑床的老師傅能夠駕馭的。”
“我們和你們，不在同一個賽道上。”劉宇最后總結道，“你們是陸軍，是重裝甲部隊，所向披靡。”
“而我們，是即將進入微觀世界的特種兵，我們的戰場，在原子和分子之間。”
一番話，說得王建國無言以對，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聽懂了，徹徹底底地聽懂了。
這并非劉宇瞧不上他們紅星廠，而是他們紅星廠的水平，根本夠不著那個叫做“光刻機”的神奇物件。
那已經不是普通的工業，那簡直是……妖法！
想通了這一切，王建國心里那點不甘和怨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和敬畏。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還年輕的所長，第一次感覺到，他們之間隔著的，已經不是簡單的行政級別差距，而是一個時代的鴻溝。
“我明白了，所長，我全都明白了！”
王建國猛地站起身，臉上又恢復了那標志性的豪爽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份由衷的欽佩。
他端起那杯香氣撲鼻的雨前龍井，也不顧燙不燙嘴，仰頭就是一大口，任由那股清冽甘醇的茶湯滋潤著干澀的喉嚨，也平復了心中最后的一絲波瀾。
“好茶！真是好茶！”
他咂摸著嘴，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似的，大大咧咧地又坐回了沙發上，這次整個屁股都坐得實實的。
“所長，既然話都說到到這份兒上了，我老王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王建國打開了話匣子，神情也從剛才的拘謹變得熟絡起來：“你這個新廠子，可不得了，是在干捅破天的大事！那……名字想好了沒？”
不等劉宇回答，他自己先擺了擺手，一臉嫌棄地說道：
“可千萬別叫什么‘京郊798廠’‘國營東方紅機械廠’這類名字了。”
“咱們那些老國營廠的名字，不是代號就是數字，聽著就沒氣勢！”
“配不上你這‘妖法’，也配不上咱們要干的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劉宇聞言，正準備給王建國續水的動作微微一滯。
他拿著暖水瓶，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清瘦的臉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無數星辰在飛速地旋轉、碰撞，最后凝聚成一點耀世的光芒。
王建國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早已鑄就、卻一直深藏的鎖。
他放下暖水瓶，轉過身，迎著王建國那充滿期待的目光，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任何鋪墊。
只是用一種異常鄭重、仿佛在宣告一個時代開啟的語氣，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華夏。”這兩個字，音量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王建國的心上。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愣在當場，嘴巴微微張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華夏？那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名字。
那是流淌在血脈里的圖騰，是鐫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是這個民族上下五千年文明的統稱！
用“華夏”來命名一個工廠？
這……這分量太重了！重到能把人的脊梁骨都壓斷！
他原本以為，劉宇會取個“騰龍”“巨龍”之類霸氣的名字，或者“曙光”“黎明”這樣有寓意的名字。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敢想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