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盧海的呼吸聲瞬間停滯。
足足五秒后，才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伴著茶杯翻倒的聲響。
“三……三百個？”盧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是說，指甲蓋大小的東西上，能集成三百個元件？劉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鷹醬那邊最先進的實驗室，也才剛突破百位大關啊！”
“那是他們。”劉宇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盧老，明年開春，我會拿出一套完整的，中規模集成電路量產方案。”
“到時候，不光是109丙機，咱們國家所有需要算力的地方，我都能給它換上‘華夏芯’。”
盧海在那頭已經語塞，只覺得渾身血液直往腦門沖。
三百個元件，意味著計算機體積將縮小十倍、功耗降低二十倍，算力更是要迎來真正的指數級爆發！
“好……好！劉宇你小子，真是咱們國家的福將！”他語無倫次地重復著。
剛掛斷電話，劉宇仍站在窗邊，夜風吹得他頭腦格外清醒。
正思緒萬千時，書房里那臺鮮紅的保密電話，不合時宜地再次尖銳響起。
又是誰？劉宇皺了皺眉，走過去拿起聽筒：“喂，我是劉宇。”
“劉宇同學！我是李主任！最近還好吧？”
電話那頭傳來溫和又帶書卷氣的聲音，與盧海剛才近乎咆哮的動靜截然不同——是系主任李教授。
劉宇有些意外，語氣放緩：“李主任，我挺好的，您老身體還硬朗吧？”
“硬朗！硬朗得很！”李教授的笑聲爽朗，透著由衷的喜悅。
“小宇啊，我是來給你報喜的！你那計算機和數控機床的成果，可是捅破天了！我這辦公室電話都快被打爆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滿是驕傲：“手里頭來了好幾份邀稿信，有鷹醬那邊的《科學前沿》，還有咱們的《紅旗科學》，全點名要你親自寫論文闡述技術原理！”
“怎么樣？有空嗎？這可是天大的榮譽啊！”
聽到這兒，劉宇嘴角扯了扯，差點笑出聲——寫論文？自己正準備為了國家脊梁手搓光刻機，跟整個西方掰手腕，他倒好，讓自己去寫論文？
他心里門兒清：國外期刊邀稿看似風光，實則是裹著蜜糖的陷阱。
自己前腳把核心技術原理發出去，后腳鷹醬專家就能拿著放大鏡逐字分析，至少省他們幾年研發時間。
都什么年代了？這可是1964年！
要是還屁顛屁顛去發國外期刊，追求那點虛無的學術聲望，性質跟49年揣著金條投奔國軍有啥區別？純屬拎不清！
劉宇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主任，謝謝您的好意，不過這些邀稿，您幫我都推了吧。”
“哦？”李教授明顯愣了一下。
“我這人您也知道，動手能力還行，寫文章真不在行。”劉宇客氣解釋。
“再說手里的技術得優先服務國家項目，馬上要投入實際應用，實在沒工夫打磨論文，那些虛名，不要也罷。”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隨即爆發出李教授更響亮的笑聲：“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是這脾氣！好！說得好！”
“技術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寫的！那些虛名，不要也罷！我這就回了他們，告訴他們華清大學最優秀的學生，正忙著建設祖國，沒空陪他們紙上談兵！”
老教授顯然想到了更深一層，語氣多了幾分欣慰與自豪：“小宇啊，盡管放手去干！”
“你現在走的路，才是我們做學問的人最想看到的路！學校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謝謝主任，給您添麻煩了。”
李教授的聲音擲地有聲：“什么麻煩？這叫為國爭光！行了，不耽誤你干正事了！”
掛斷李教授的電話，書房里總算清靜下來。
劉宇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剛才與兩位前輩的對話信息量巨大，沖擊力也著實不校
無論是三百個邏輯元件的承諾，還是拒絕國外期刊的風波，每一件都足以讓普通人消化半天。
可眼下的事，卻比這些都要來得更實在，也更……讓人頭疼。
辦公室那點紛擾，總算有了頭緒。
說到底，種花家的老百姓，骨子里就烙著一個“年”字。
天大的事，到了年根兒底下，也得放一放，緩一緩。
下班前，一機部部委大院的公告欄上，終于貼出了那張萬眾期待的放假通知。
紅頭文件，黑字油印，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氣息。
整個部委機關大樓，仿佛瞬間被抽掉了一根緊繃的弦，從上到下都松了口氣。
走廊里，平日里腳步匆匆的干部們，這會兒也放慢了步子，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互相道著“過年好”，討論著年貨備了多少，孩子期末考了第幾。
唯獨一個地方，氣氛有些微妙。
保衛處。
處長老王正端著個大搪瓷缸子，對著幾個手下唉聲嘆氣，吐沫星子噴得比暖氣片冒的熱氣還足。
“可算放假了！上頭總算下了文！”老王一拍大腿，“再不放假，我怕劉工他們真要在車間里頭包餃子過年了！”
旁邊一個小年輕湊趣道：“王處，劉工他們那是革命熱情高漲嘛。”
“高？高也不能把家安在車間里啊！”老王眼一瞪。
“你們是沒見著，那幫技術狂人，一個個眼睛比兔子都紅，一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時用。”
“前天半夜我查崗，二樓實驗室還亮著燈，我悄悄把門推開一條縫。”
“好家伙，劉工一個人杵在圖紙前面，跟入定老僧似的，一動不動，就倆眼珠子放光，差點沒把我魂兒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