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閑不住,主動攬下了一項體力活。
他跟著檔案科的老張前往后勤倉庫,這個地方平日里鮮有人至,門口的積雪都沒過了腳脖子。
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陳舊紙張混合著墨水發酵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倉庫里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從高處的排氣窗透進來,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劉宇愣住了。
這哪里是倉庫,分明是一座墳墓,一座埋葬著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墳墓。
巨大的麻袋一直堆到了房頂,宛如一堵堵厚實的墻。
每個麻袋上,都用紅漆噴著編號和“絕密”二字。
這可不是裝糧食的麻袋,里面塞得滿滿當當,全是紙。
“這……全是?”劉宇伸手拍了拍身邊的一個麻袋,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全是。”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鄧所長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手里還拎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紫砂壺,壺嘴缺了個口。
他走到一摞麻袋前,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仿佛透過這些麻袋看到了那些瘋狂的歲月。
“這里面,有七成是廢紙。”鄧所長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從一個沒扎緊的口子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算錯了,推倒重來,再算錯,再重來,那時候咱們可沒有你那寶貝機器,靠什么?靠算盤,靠計算尺,靠人腦袋瓜子硬頂。”
劉宇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張紙皺皺巴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紅筆黑筆交錯,有的地方被汗水浸透了,墨跡暈開了一片。
角落里還沾著一點干涸的暗紅色,不知道是鼻血還是紅油漆。
“這幫搞理論的,手里的算盤珠子都打得飛快。”
“最瘋狂的時候,幾百號人擠在大禮堂里,那算盤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比過年放鞭炮還熱鬧。”
鄧所長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塞回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孩子蓋被子:“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咱們能有一臺,每秒算幾萬次的機器,這幫娃娃也不至于累到吐血。”
他說著,轉頭看向劉宇,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爍著光芒:“劉宇啊,你帶來的不光是機器,你把這幾千個麻袋的工作量,壓縮到了幾個月。”
“這哪是技術,這是命,是給咱們國家續命。”
倉庫里安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排氣窗發出的嗚嗚聲。
劉宇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煙盒,給鄧所長遞了一根。
他看著眼前這幾萬個麻袋,心里的震撼比看到原子彈爆炸還要強烈。
這就是舉國之力,這就是這群人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響的“炮仗”,拿命填出來的長城。
“走,帶你去見個人。”鄧所長把煙夾在耳朵上,沒點,“那邊來了個大人物,點名要見你這個‘活神仙’。”
出了倉庫那邊,吉普車已然等候多時。
車子一路顛簸搖晃,最終停在了基地最核心的紅磚小樓前。
此處戒備極為森嚴,就連門口的哨兵都換成了雙崗。
推開二樓會議室的門,只見室內煙霧彌漫,仿佛踏入了盤絲洞一般。
屋里坐著幾個人,正對著黑板上的一組公式爭論得面紅耳赤。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坐在主位上的一個中年男人站起身來,這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略顯凌亂,身上的中山裝洗得發白,袖口還磨破了邊。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好似藏著兩把利刃。
“老于,這就是你要找的劉宇。”鄧所長笑著介紹道,“咱們廠的寶貝疙瘩,紅星二號的締造者。”
被稱為“老于”的男人快步走上前來,兩只手緊緊握住劉宇的手,力氣大得仿佛要把劉宇的手骨捏碎。
“好啊!好!”
老于激動得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有些顫抖:“劉宇同志,我是原子能所的老于,你那臺機器跑出來的數據我看了,神了!真神了!”
劉宇感覺手都快被晃散架了,笑著抽回手說:“于組長,機器是死物,數據是你們提供的,我不過是個修機器的。”
“你可別謙虛。”老于拉著劉宇走到黑板前,指著上面那組復雜得,讓人頭皮發麻的方程組。
“這是我們氫彈理論預研組卡了半年的瓶頸,原本以為還得算個一年半載,結果你那機器昨晚上只跑了四個小時,就打通了!”
氫彈,這兩個字在空氣中炸響。
劉宇看著黑板上的那些符號,心里十分清楚。
原子彈是裂變,氫彈是聚變,這其中的難度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
老大哥當年也沒弄明白這其中的構型,全靠這幫人自己摸索。
“于組長,既然路已經打通了,那咱們是不是該加快步伐了?”
劉宇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的一角隨手寫下了一個參數:“紅星二號現在的運算余量,還很充足。”
“只要你們把模型建好,我保證,不管多復雜的方程,第二天早上就能看到結果。”
老于盯著那個參數,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關于熱核材料壓縮比的一個關鍵修正值。
這年輕人,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們下一步要攻克的難點。
“好小子!”老于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得像個孩子。
“老鄧說得沒錯,你就是上天派來給咱們開掛的!有了你這句話,我敢立軍令狀,氫彈的理論設計,咱們能跟原子彈前后腳搞出來!”
屋子里的氣氛瞬間沸騰起來。
這幫平日里嚴肅刻板的科學家,此刻一個個眼里都閃爍著光芒。
那是對未知的渴望,更是對勝利的篤定。
鄧所長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劉宇,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摸出耳朵上夾著的那點上一根煙,劃著火柴點燃后,他深吸了一口。
這大西北的冬天,寒冷刺骨,可這屋里流淌的熱血,卻是滾燙的。
“行了行了,都別圍著了。”鄧所長揮揮手,驅趕著眾人。
“劉宇同志還得去盯著機床,那邊的鈾球加工正到了關鍵時候,那可是咱們的第一顆核彈,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至于氫彈的事,咱們晚上接著聊,食堂今晚有土豆燒牛肉,管夠!”
眾人聽后,哄笑起來。
劉宇走出小樓時,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戈壁灘上的夜空,干凈得令人驚嘆,滿天星斗仿佛有著巨大的吸力,要將人吸進去一般。
遠處的一分廠依舊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那仿佛是這個國家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緊了緊衣領,邁著大步朝車間走去。
前路漫漫,但他心里清楚,這一路上的每一步,都將踏出雷霆萬鈞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