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在這兒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張司長揮揮手，那動作就像趕蒼蠅似的。

“去財務(wù)處把工資關(guān)系轉(zhuǎn)了，那幫算賬的要是看到你這級別，估計下巴都得掉地上。”

“還有，你愛人的關(guān)系在外交部吧？回頭把這個紅本本給她看看，那邊的家屬待遇也會跟著調(diào)整，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劉宇咧嘴一笑，起身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然后轉(zhuǎn)身出了門。

財務(wù)處在一樓背陰的地方，終年見不到陽光，空氣里總是彌漫著一股，算盤被磨損后的木屑味和印泥的腥氣。

幾個戴著黑套袖的中年婦女，正埋頭撥弄著算盤，那噼里啪啦的聲音密集得，如同一場暴雨。

劉宇走到最里面的窗口，把那份暗紅色的行政級別調(diào)整文件遞了進去。

“同志，辦理工資調(diào)整。”

里面的大姐頭都沒抬，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像瓶底的眼鏡，語氣機械而冷淡：“放那兒吧，哪個科室的？從幾級調(diào)到幾級？”

“要是二十級以下的普調(diào)，下個月再來，這幾天正忙著核算季度報表呢。”

“一機部直屬，從十四級調(diào)到十三級。”劉宇語氣平淡。

“哦，十四調(diào)十……”

那大姐順口重復(fù)了一半，手里的算盤珠子猛地停住，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珠子瞪得差點碰到鏡片：“多少？十三級？！”

這一嗓子尖利高亢，瞬間壓過了整個財務(wù)處的嘈雜聲。

周圍幾個正埋頭算賬的會計，齊刷刷地扭過頭，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會說話的大熊貓。

十三級？那可是高干的分水嶺！

平時來辦理這一級別業(yè)務(wù)的，哪個不是頭發(fā)花白、挺著將軍肚的老領(lǐng)導(dǎo)？

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沒自家兒子大的毛頭小伙子，竟然是十三級？

大姐顫抖著手拿起那份文件，反反復(fù)復(fù)看了三遍紅頭文件上的公章，又核對了一下劉宇的工作證，喉嚨里發(fā)出“咕咚”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哎喲，是劉總工啊！您瞧我這眼神不好，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大姐的態(tài)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臉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連忙站起來給劉宇倒水。

“您坐，您快坐！小王，快把最好的茶葉拿出來！這可是咱們部里的大紅人！”

財務(wù)處瞬間忙亂起來，原本冷冰冰的窗口變得熱鬧非凡。

不到十分鐘，所有的手續(xù)就辦理得妥妥當當。

劉宇拿著新的工資條掃了一眼。

基礎(chǔ)工資從一百三十八塊，直接漲到了一百五十五塊五。

這還沒算上高干特有的職務(wù)津貼、保密津貼和專家補助。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拿三十塊錢都得精打細算的年代，這一百五十多塊錢，簡直就是一筆巨款。

更重要的是，那張工資條下面還附帶著一張，特殊的供應(yīng)卡。

憑這張卡，每月可額外領(lǐng)取兩斤雞蛋、一斤白糖，還有兩條特供煙。

走出財務(wù)處時，劉宇只覺外面的陽光格外燦爛。

他將那張工資條仔細折好，放入兜里，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停車場的那輛伏爾加。

……

傍晚時分，外交部大樓門口。

此時正值下班高峰，身著灰色、藍色中山裝的人群如潮水般從大門涌出。

一輛漆光锃亮的黑色伏爾加，靜靜地停在路邊的法國梧桐樹下，顯得既格格不入又氣場十足。

路過的干部們紛紛投來側(cè)目，猜測是哪位首長前來視察工作了。

劉宇搖下車窗，手肘搭在窗沿上，嘴里叼著一根剛拆開包裝的“中華”香煙，在繚繞的煙霧中，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沒過多久，趙蒙蕓抱著一摞文件走了出來。

她今日身著一件米白色的列寧裝，剪裁合身的布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

即便置身于一群身著制服的人群之中，那股清冷淡雅的氣質(zhì)，也讓她顯得出類拔萃。

只是此刻，她臉上的神情有些怪異，眉頭微微皺起，手里還緊緊握著一張紙。

劉宇按了一下喇叭。

“滴——”清脆的鳴笛聲讓趙蒙蕓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看到那輛熟悉的伏爾加，以及車里正沖她壞笑的男人，眼中的驚訝瞬間轉(zhuǎn)化為驚喜。

隨即又變成了疑惑，快步走了過來：“你怎么把車開到這兒來了？太惹眼了。”

趙蒙蕓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將手里的文件放在腿上，嗔怪地瞥了劉宇一眼，但嘴角那抹笑意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接媳婦下班，天經(jīng)地義，誰敢說惹眼？”

劉宇掐滅煙頭，順手幫她捋了捋被風(fēng)吹亂的鬢角：“看你這滿臉心事的樣子，怎么？單位有人欺負你了？”

趙蒙蕓嘆了口氣，把手里握著的那張紙遞給劉宇，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倒沒人欺負我，只是，今天下午人事處突然找我，非要我填這張表。”

“我當時都懵了，還以為他們弄錯了。”

劉宇接過那張紙，借著車內(nèi)的閱讀燈看了一眼。

《高級干部家屬信息登記表（醫(yī)療/行政待遇核定）》。

表格的第一行，赫然寫著配偶姓名：劉宇。行政級別：十三級（一機部直管廳級單位總工程師）。

“他們說部里發(fā)了函，你的級別調(diào)動了，我也得跟著建檔。”

趙蒙蕓轉(zhuǎn)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仿佛是第一次認識劉宇一般上下打量著他。

“劉宇，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三級？”

“咱們大院里的王叔叔，干了一輩子革命工作，到現(xiàn)在還卡在十四級呢。你這才多大年紀？就跨過去了？”

趙蒙蕓出身不凡，從小在總后大院里長大，見慣了那些肩扛金星的首長。輩。

但正是因為見多識廣，她才更明白跨越這道門檻有多艱難。

那是無數(shù)人耗盡心血、費盡口舌都未必能夠逾越的天塹。

而自家這個平日里看起來玩世不恭、只知道一門心思搗鼓機器的男人，竟悄無聲息地就站到了那個位置上。

這可不只是工資漲了幾十塊錢這么簡單的事情，這意味著一種階層的躍升，一種被國家體制所認可的絕對地位。

劉宇將表格還給她，啟動車子，伏爾加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穩(wěn)穩(wěn)地融入了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