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劉光天。
“光天！”劉宇沉聲喊道。
劉光天猛地回頭，當看清來人是劉宇和趙蒙蕓時，那張寫滿焦慮與惶恐的臉，仿佛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他幾步沖上前，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哭腔：“大哥！大嫂！你們可算來了！我……我快急死了！”
劉宇伸出有力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穩開口：“別慌，有我在，現在情況怎么樣？進去多久了？”
“進去快一個鐘頭了，就聽見里面娟兒一直在喊，護士進進出出，問什么都不多說，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
劉光天語無倫次地說著，抓著劉宇胳膊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醫院門口發生的一幕，悄然改變了這里的氣場。
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伏爾加轎車，連同車旁站得筆直、目光警惕的軍裝警衛員，在區醫院這樣的地方實在太過扎眼。
門診大廳的掛號員，伸著脖子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趕緊給院長辦公室打了電話。
不過幾分鐘，一個戴眼鏡、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著從樓上下來。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向警衛員詢問了兩句，當聽到“一機部工業研究所劉所長”的名頭時，臉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那可是登上過《民眾日報》頭版、連中央首長都親自接見過的“雙料之父”！
這位王院長不敢再耽擱，一路打聽著，幾乎是小跑著沖到了產科走廊，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安慰弟弟的劉宇。
“請問……您是工業研究所的劉所長嗎？”王院長氣喘吁吁地湊上前，臉上堆滿謙卑而熱切的笑容。
“哎呀，劉所長您好！我是這兒的王院長，您來我們醫院，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劉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
王院長見狀，立刻心領神會，指著擁擠的產房殷勤說道：“劉所長，您看這兒人多手雜，環境也亂，弟妹在里面受苦了！”
“我們二樓剛騰出來一間干部病房，絕對安靜，條件也好，家屬也能好好休息。”
“我馬上安排人把弟妹轉過去，再派科里最好的大夫和護士全程照看！您看怎么樣？”
產房外空氣燥熱，混雜著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氣味。
劉光天像拉磨的驢似的，在走廊里轉了百八十圈，鞋底蹭得地磚滋滋作響，腦門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劉海中背著手站在一旁，雖說平時在院里愛擺二大爺的譜，但這會兒也抻著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產房大門上，手里那把折扇捏得死緊。
周圍幾個蹲在墻角吃面的家屬，看著這家人這邊有軍裝警衛員、那邊有白大褂院長，連吸溜面條的聲音都壓低了，眼神里滿是敬畏與探究。
“吱呀——”
產房那扇掉漆的木門終于開了。
一名醫生摘下口罩，腦門上還掛著細汗。
沒等他開口，劉光天就一個箭步躥上去，差點撞進醫生懷里，嗓子眼發緊地問：“大夫！怎么樣？我媳婦怎么樣？”
醫生被這愣頭青嚇了一跳，退后半步才笑著說：“周娟家屬？恭喜，母子平安！是個七斤二兩的大小子，嗓門亮著呢！”
“兒子？我有兒子了？”劉光天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圓，接著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模樣活像地主家的傻兒子撿了金元寶，只剩嘿嘿傻笑：“我有兒子了……嘿嘿，大哥，爸，我有兒子了！”
劉海中老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連連點頭：“好！好！咱們老劉家又添新人了！”
正樂呵著，旁邊的小護士拿著單子過來，沒看清形勢，習慣性地喊道：“行了別傻樂了，趕緊去窗口交費用，順便領被褥。”
“晚了沒床位，只能在走廊加鋪了。”
劉光天一聽“走廊加鋪”，立馬回過神，剛要伸手掏兜。
一直站在旁邊賠笑的王院長眼皮一跳，哪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一步跨上前擋住護士，板著臉訓斥道：“瞎嚷嚷什么！沒看見劉所長在這兒嗎？什么走廊加鋪，那是給劉所長家屬住的地方嗎？”
轉過頭，王院長那張原本嚴肅的臉，瞬間變得春風滿面，對著劉宇點頭哈腰，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
“劉所長，這哪能讓家屬去排隊交費擠走廊？那不是打我們院的臉嗎？”
“我都安排好了，二樓的高干病房，向陽，帶獨立衛生間，清凈！絕對不讓人打擾弟妹休息！”
說完，他又沖著護士一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去，把手續直接轉到特需科，費用走內部記賬，回頭再核算，先把人安頓好！快點！”
護士被院長這架勢嚇懵了，抱著單子愣在原地，偷偷瞄了一眼那個穿著白襯衫、神色淡然的年輕男人，心里直犯嘀咕：
“這得多大的官兒啊，能讓平日里鼻孔朝天的院長急成這樣？”
劉光天掏錢的手僵在半空，看看護士，又看看大哥，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這就……完事了？
不用排隊？不用擠那滿是汗臭味的走廊？還能住帶廁所的單間？
要知道，這年頭醫院床位比金子還緊俏，普通人為了個走廊加鋪都得托關系送禮，還得看護士臉色。
可大哥就往這一站，甚至連句話都沒說，這院長就差把心掏出來鋪路了。
劉海中站在一旁，看著周圍人，那羨慕得眼珠子發紅的目光，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坦開了。
他挺了挺將軍肚，背著手，下巴抬得老高，那神情，比自己當了廠長還受用。
這就是權勢！這就是排面！
沒過一會兒，周娟和孩子被推了出來。
在一眾羨慕嫉妒的目光中，劉家人浩浩蕩蕩地簇擁著產床，直接進了二樓那間寬敞明亮的單人病房。
看著弟弟一家安頓下來，劉宇沒多逗留。
對他來說，這不過是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
確認母子平安，盡到了大哥的情分，他的心思便又飛回了那幾張，還沒畫完的電路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