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接過流程單，點了點頭，邁步走進禮堂。
警衛員拉開厚重的紅絨布門簾，一股陳年木料混著油墨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味道不嗆人，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高聲呼吸的威嚴。
禮堂穹頂很高，幾盞碩大的水晶吊燈懸在上方，光線將每張桌子上的搪瓷茶杯都照得锃亮。
劉宇邁步而入，腳下的紅地毯吞沒了他的腳步聲。
第一排的長條桌后坐著的人不多，分量卻足夠重。
計委、國防科工委、冶金部、機械部……那些平日里只在紅頭文件和《人民日報》上出現的名字，此刻都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有人端著茶杯吹著浮葉，有人低頭翻看手中的文件，還有人側身與旁邊的人耳語。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那股掌控全局的氣場，隔著十幾米都能清晰感受到。
會場里早已坐滿了人，清一色的中山裝、列寧裝，黑壓壓一片。
來自全國各地的科研骨干、廠礦代表，此刻都成了乖學生，腰板挺得比標槍還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空氣靜得發沉，偶爾有一兩聲咳嗽，也是拼命壓在嗓子眼里的悶響。
工作人員引著劉宇往第二排走。
這個位置，離主席臺近得能看清領導茶杯里的茶葉梗，離后面的人群又遠得恰到好處。
剛一落座，旁邊的椅子就動了動。
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化工研究所”的徽章。
他推了推瓶底厚的眼鏡，身子微微向這邊傾斜，壓低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熱乎勁兒：“是一機部工業所的劉宇劉所長吧？”
劉宇側過頭，禮貌地點了點頭。
那人眼底的光瞬間亮了幾分，像是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搓了搓手說：“哎喲，真是您！久仰大名！我是二機部下屬化工所的老陳。”
“您搞的那個連鑄連軋項目，還有那個特種鋼配方，我們在內部刊物上都學瘋了！尤其是那個配方思路，絕了！簡直是給我們開了天眼！”
老陳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差點噴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生怕驚動旁人。
劉宇笑了笑，隨口應了兩句客套話。
這老陳是個自來熟，也是個實在人，幾句話就把周圍的氣氛聊活了。
劉宇借著喝茶的功夫，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這一掃才發現，四周全是注視的目光。
左后方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輕人湊在一起，一邊假裝看手里的流程單，一邊拿眼角余光往這邊瞟。
嘴皮子動得飛快，估計在議論這位傳說中的“年輕總工”，到底長沒長三頭六臂。
右邊隔著過道，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捏著鋼筆，眉頭緊鎖地盯著劉宇的后腦勺，眼神復雜，像是想上來討教兩招，又拉不下臉。
好奇、探究、審視，甚至還有幾道帶著酸味兒的目光，像針尖一樣扎在背上。
五個國家級獎項入圍，而且全是牽頭人。
這樣的成績單擺出來，想不招人關注都難。
要是換個臉皮薄的，被這么多雙眼睛盯著，恐怕早就如坐針氈，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劉宇卻很坦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甚至還有閑心觀察主席臺桌布上的流蘇。
就在這時，他眼皮一跳。
臺上正中間那位頭發花白的大領導，原本低頭看著文件，這會兒突然摘下老花鏡，拿絨布緩緩擦拭著。
動作慢條斯理，可那雙沒戴眼鏡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緊接著，坐在他左手邊的國防科工委領導側過身，手里的鉛筆點了點劉宇的方向，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
旁邊那人順著筆尖看過來，目光在劉宇臉上停了兩秒，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那一瞬間，劉宇心里咯噔一下。
這不是審視，也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帶著笑意和期待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即將揭曉的稀世珍寶。
他下意識地挺直腰背，不動聲色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山裝的領口平整服帖，并無任何不妥。
那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被幾位頂級大佬同時“鎖定”的感覺，讓他后背的肌肉微微繃緊，這顯然超出了一個普通獲獎代表應有的待遇。
上午九點整，主席臺上的麥克風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整個禮堂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正中間那位頭發花白的大領導站起身，緩步走到講臺前。
他沒有拿講稿，只是將雙手輕輕扶在講臺兩側，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請到這里，不是為了論功行賞，而是為了吹響一聲號角。”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過去，我們缺鋼，被人卡脖子，缺油，也被人卡脖子。”
“現在，我們什么都不缺了，可人家換了新法子，開始卡我們的‘腦子’！”
“他們封鎖技術，嘲笑我們造不出這個、搞不出那個，今天，我們就要用事實告訴他們：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卡住我們中國人的腦子！”
話音落下，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平息后，頒獎儀式正式開始。
從三等獎、二等獎到一等獎，一個個項目被念出，一位位代表上臺領獎，氣氛緊張而熱烈。
身旁的老陳手心里全是汗，每念到一個化工類項目，他的身子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劉宇卻始終心態平和。
他這次申報的項目太多，也太尖端，能入圍已是一種肯定。
今天來，權當是見見世面，認識全國的頂尖同行，對他而言，這比拿獎更有意義。
終于，常規獎項全部頒發完畢。
主持人走上臺，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面，將由領導親自宣布，本年度國家科技進步成果獎……特等獎的獲得單位！”
全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