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李懷德臉上的笑容一僵：“劉總工，這……這就是點茶葉……”
“茶葉是小，規矩是大。”
劉宇的目光掃過他，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咱們都是為國家辦事，人來了，情分就到了。”
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要是以后都搞送禮這一套，那李廠長你這門，以后可就不好進了。”
一句話，讓屋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李懷德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知道，這是敲打，也是警告。劉宇的級別和前途，根本不是他能用這點“小玩意兒”來收買的，再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
他反應極快，立刻哈哈一笑，順勢將茶葉收了回來，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劉總工說的是！是我覺悟低了，我檢討！”
李懷德借坡下驢，姿態放得更低，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其實我今天來，除了拜年，主要是想厚著臉皮，向您請教個事兒。部里關于來年冶金工業技術革新的精神，我們廠里還沒吃透。”
“您站得高看得遠，能不能給我們指點指點方向？也好讓我們來年開展工作，心里有個底。”
這個彎轉得極為漂亮，瞬間就將一場尷尬的送禮，變成了一次謙虛的下級向上級請教工作。
劉宇臉上的嚴肅這才緩和下來，點了點頭：“坐吧，李廠長。正好我最近也在琢磨這個事，咱們可以聊聊。”
看著李懷德收起禮物，轉而一臉恭敬地拿出小本子，準備記錄劉宇的“指示”，一旁的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默默地喝了一口熱茶。
他心里那點最后的虛榮，在這一刻，被兒子那份不動聲色的威嚴和氣度，徹底填滿了。
劉宇話音落下，李懷德緊繃的后背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一分。
他迅速將那個小本子和鋼筆掏了出來，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副小學生聽課的姿態。
“劉總工，那我就不揣著糊涂裝明白了，向您匯報一下。”
李懷德清了清嗓子，剛才那副阿諛的笑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技術官僚的嚴謹與專注。
“咱們廠，自從兩年前上了您主導設計的那套連鑄連軋生產線，產量翻了兩番，在部委直管的幾個重點鋼廠里，總噸位排名已經從第五擠進了前三。”
他說的，正是劉宇還在軋鋼廠時，作為畢業課題和初步實踐搞出的那個項目。當時只是小范圍試點，沒想到后續推廣效果如此驚人。
一旁的劉海中端著茶缸，耳朵豎得老高。
產量翻兩番？排名進前三？
他只知道兒子厲害，卻不知道具體厲害到了什么地步。”
“這些從李副廠長嘴里說出的冰冷數據，比任何吹噓都有力量。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喝茶的動作都慢了三分，生怕弄出聲響，打擾了這場“國家大事”。
李懷德沒看劉海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劉宇身上，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但是，光有量，沒有質，這是虛胖。我研究了部里去年下半年的幾個文件精神，未來的競爭核心，肯定是特種鋼。咱們廠現在有三大短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高強度軸承鋼的純凈度不夠，雜質率比人家‘紅星廠’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別小看這零點三，用到重型機械和國防設備上，就是‘堪用’和‘優秀’的區別。”
“第二，耐高溫合金，特別是用于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的那幾種，咱們還停留在實驗室階段，無法量產。每次都是拿著樣品去跟兄弟單位換指標，看人臉色。”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就是軋制工藝。咱們現在這套設備，軋普通鋼板是好手，但要軋制那些對精度和物理特性要求極高的特種鋼材，就力不從心了。”
“刀，還是那把好刀，但咱們的刀法，太糙了。”
一番話說完，李懷德合上本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宇，眼神里充滿了懇切。
“劉總工，您是咱們軋鋼廠走出去的鳳凰，也是國內冶金領域的第一塊牌子。”
“這三個問題，我們自己組織技術科的人攻關了小半年，進展不大。所以……厚著臉皮來求您，給我們指條明路。”
屋子里一片安靜。
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兄弟已經徹底聽傻了。
軸承鋼？渦輪葉片？這些詞他們一個也聽不懂，但他們能看懂李懷德的表情。那是一種下級面對上級，學生面對老師時，發自內心的請教和敬畏。
劉宇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有點東西。】
他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李懷德能把問題看得這么透，還能精準地說出“紅星廠”那零點三個百分點的差距，這絕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做到的。
背后或許有他那個在部委當領導的岳父提點，但他自己要是沒下過苦功，也說不出這么條理分明的話。
這家伙，不是個草包。是個能吏，也是個野心家。
劉宇心中有了判斷。
他抬起眼，看向李懷德，敲擊的手指停了下來。
“李廠長，你能看到這些問題，說明你這個副廠長，是稱職的。”
一句簡單的肯定，讓李懷德的眼睛瞬間亮了。
“但是，”劉宇話鋒一轉，“今天是大年三十，這里是我家，不是研究所。談工作，不合時宜。”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對著李懷德的方向虛抬了一下。
“這樣吧，年后的第一個周一，你帶著你們技術科的負責人，整理好所有技術資料和攻關數據，到我辦公室來。咱們開個會，專門聊聊你們那個‘二代軋機’的優化方案。”
“二代軋機優化方案”！
李懷德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今天匯報了三大短板，涉及材料、工藝等方方面面，但劉宇一開口，就直指核心——軋機！
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于生產工具的落后！
站得高，看得遠！這就是差距！
“是！是！謝謝劉總工！謝謝劉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