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老羅抬起頭，眼神堅定，“24小時連軸轉測試。我們打算分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看看這家伙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劉宇接過本子，仔細看了一遍。計劃詳實，步驟清晰，該考慮的點一個都沒落下。
“行。”
劉宇合上本子，遞還給老羅，“就按你說的來。車間的事兒，我全權交給你。需要什么設備、什么材料，直接報給總務處，我批。”
老羅眼睛一亮：“那……萬一出了問題……”
“出了問題也是你負責。”劉宇笑了笑，“不過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等數據出來，我親自帶著你去部委匯報，該請功的請功，該發獎金的發獎金。”
“得嘞！”老羅一個立正，差點沒敬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他轉身對著三組的弟兄們吼道。
“都聽見了？劉總工把話撂這兒了！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老羅就住車間了！誰要是給我掉鏈子，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組長放心！”
“保證不出岔子！”
年輕技術員們紛紛表態，那股子干勁兒比剛才還足。
劉宇看了看手表，已經快六點了。窗外的天色漸暗，車間里的日光燈顯得格外明亮。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劉宇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老羅你們三組留下值班，其他人收拾收拾，該下班下班。”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年底了，大家這一年都辛苦了。該拿的獎金一分不會少，該漲的工資也會漲。回家好好歇歇，陪陪老婆孩子。”
“劉總工萬歲！”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一組二組的研究員們開始收拾工具，邊收拾邊小聲議論。
“你說今年獎金能發多少？”
“怎么著也得比去年多吧？咱們今年可是搞出了兩個大家伙。”
“我聽說部里已經批了一筆專項獎勵，就等著發下來呢。”
“嘿嘿，我媳婦早就盯上供銷社那臺縫紉機了，這回總算能給她買了。”
這些平日里只會埋頭搞技術的書呆子，此刻也露出了最真實的一面。
他們不是圣人，也要養家糊口，也要柴米油鹽。
但正是這些最樸實的欲望，支撐著他們在最艱苦的條件下，啃下了一個又一個硬骨頭。
劉宇站在車間門口，目送著大家陸續離開。
老周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根煙：“劉總工，抽一根？”
“謝了。”劉宇接過煙，就著老周的火點上。
“今年這成績，放在全國也是頭一份。”老周吐出一口煙霧，感慨道，“百萬次計算機、氫彈、數控機床……咱們所這一年，算是把別人十年的活兒都干了。”
“還不夠。”劉宇彈了彈煙灰，“鷹醬那邊已經開始搞第四代計算機了，咱們不能停。”
“您說得對。”老周點點頭，“不過今天這事兒，確實該慶祝慶祝。老羅那小子憋了一年，總算出頭了。”
兩人并肩站在門口，看著車間里那臺銀灰色的數控生產線。
機器還在運轉，機械臂按照程序有條不紊地重復著抓取、移動、放下的動作。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
“老周，你說這玩意兒要是普及開來，咱們國家的工業能提升到什么水平？”劉宇突然問道。
老周愣了一下，認真思考了片刻：“至少能縮短跟西方國家十年的差距。”
“十年？”劉宇搖搖頭，“我覺得還能更快。”
他掐滅煙頭，轉身往外走：“走了，回家吃飯去。明天還有一堆事兒等著呢。”
老周笑了笑，跟在他身后。
車間里，老羅正帶著三組的弟兄們調試設備。他脫掉了沾滿油污的工作服,換上一件稍微干凈點的外套,卻還是舍不得離開那臺機器半步。
“組長,您不回家?”年輕技術員小心翼翼地問。
“回什么家?”老羅瞪了他一眼,“這寶貝頭一天上崗,我能放心嗎?你們輪班值守,我就在這兒盯著。出了問題第一時間叫我。”
“那您……”
“少廢話!趕緊干活去!”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轉身去檢查液壓系統的壓力表。
老羅站在控制臺前,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一年的苦,值了。
夜幕降臨,研究所大院里陸續熄滅了燈光。只有三組的車間還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
劉宇站在辦公樓門口,點上最后一根煙。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轉身又走回了車間。
推開門,老羅正蹲在機床底座旁,拿著手電筒檢查導軌。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劉宇,有些意外。
“劉總工?您怎么還沒走?”
“不放心,再看看。”劉宇走到機床旁,仔細檢查了一遍接口、線路、緊固件。
每一個細節都沒放過。
確認無誤后,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老羅的肩膀:“行了,沒問題。你也別太拼,該休息就休息。”
“知道了。”老羅憨笑著點頭。
劉宇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臺銀灰色的機器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隨時準備蘇醒,撕碎一切阻擋在前進道路上的障礙。
這才是工業的力量。
這才是國家的脊梁。
劉宇推開門,走進夜色中。
身后,機器的轟鳴聲漸漸遠去,但那股子干勁兒,卻深深刻在了每一個人心里。
車間里的石英鐘，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
三組的人三班倒，眼睛熬得像兔子，但沒一個人離開。老羅更是連眼都沒合，就靠在機床旁邊的柱子上，手里捏著個冰涼的饅頭，一口沒動。
當秒針指向正午十二點整，那條運轉了一整天的銀灰色巨龍，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所有動作戛然而止，精準地停在預設的終點位置。
成了。
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