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笑著點點頭：“放心吧，我有數。”
送走王建國后，劉宇回到了辦公桌前。
沒過幾天，外界果然開始瘋傳，紅星廠與新成立的工業研究所，將再度榮獲國家級先進集體稱號。
而所有功勞都被有意無意地，歸結到了劉宇這位“年輕宗師”身上。
此刻，被譽為“年輕宗師”的劉宇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鼻尖甚至沾著點灰，全神貫注地盯著一臺顯微鏡。
榮譽？先進集體？
這些在他眼里，遠不如目鏡下，那指甲蓋大小的硅晶圓來得實在。
前段時間為給計算機項目的老專家們“掃盲”，他硬生生拖慢了自己手頭的研發進度，心里一直憋著股勁。
等那些迎來送往的瑣事一了結，他便像扎猛子似的一頭扎回了這里。
“所長，又……又廢了一片。”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李衛國苦著臉，捏著片廢棄晶圓，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是劉宇研發小規模集成電路時，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也是車間里除劉宇外技術最扎實的人。
劉宇頭也沒抬，眼睛仍黏在目鏡上，聲音平穩地問：“哪個步驟出的問題？”
“光刻膠涂層不均勻，蝕刻時邊緣模糊了。”
李衛國聲音越來越小，臉上有些掛不住——這已是今天第三片廢品，每一片都是成本。
“換個思路。”劉宇終于抬頭，接過廢品在燈光下側看。
“下次涂膠前，把晶圓預熱到一百二十度，烘烤三十秒，別怕浪費，咱們現在最不缺的是錢，最缺的是你們犯錯的經驗。”
“廢掉的每一片都是學費，是日后成百上千片合格品的墊腳石。”
這話讓李衛國和周圍偷聽的研究員，瞬間紅了眼眶，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打發走李衛國，劉宇重新坐回原位。
不得不說，他之前撒下的種子已開始發芽。
在他的強力推動下，國內電子元件的整體水平和光刻工藝，都有了肉眼可見的進步，攻克中規模集成電路的道路，比預想中平坦不少。
唯一的短板是人手足——算上他自己，這間全國頂尖的車間，滿打滿算才十來號技術員，絕大部分工作都得靠他這個主心骨推動。
其他人多是打下手、記數據。即便如此，進度仍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挪動。
劉宇再次俯身微調旋鈕，鏡下微觀世界里繁復的電路紋路清晰可見。
他無聲地數著：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當最后一個元件成功蝕刻在預定位置時，他嘴角終于牽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三百個了。
雖距離中規模集成電路的最低標準還有小段距離，但最艱難的從無到有階段已過去。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舒氣，揉了揉發酸的后頸——最快明年，這凝聚無數心血的小東西就能真正問世。
周圍的寂靜突然被一聲壓抑的抽氣打破：“所……所長……”
李衛國聲音發顫，像怕驚擾神圣儀式般盯著劉宇，又忍不住瞟向顯微鏡，仿佛那里藏著全世界的寶藏：“三百個了？真的三百個了？”
幾個年輕研究員圍上來，伸長脖子，臉上混雜著激動、緊張與難以置信。
這幾個月他們跟著劉宇沒日沒夜地干，廢晶圓堆得比人還高，如今終于看到了隧道盡頭的光。
“三百個元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劉宇靠在椅背上，聲音帶著完成工作后的松弛：“雖只是剛摸到中規模集成電路的門檻，但總算是進門了。”
“何止是進門啊所長！”李衛國一激動嗓門大了幾分。
“要是傳出去，不得把京城那幫老專家的下巴都驚掉？咱們這進度，怕是連鷹醬那邊都得傻眼！”
“就是！他們還在為一百個元件的良品率發愁，咱們都干到三百個了！”
一時間，整個車間里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
看著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漲紅的臉龐，劉宇笑了笑，沒有打擊他們的熱情。
他只是平靜地補充道：“高興可以，但別昏了頭。中規模集成，只是一個過渡階段。”
李衛國臉上的笑容一僵，撓了撓頭：“過渡？所長，這……這還不夠厲害嗎？”
“厲害，但不夠用。”
劉宇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那由無數芯片構筑的數字化世界。
“等我們把中規模集成電路的技術徹底吃透，實現穩定量產后，立刻就要啟動下一個項目。”
“那才是能讓咱們種花家的計算機工業，真正實現彎道超車，把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后的關鍵所在。”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剛剛還因為突破三百個元件，而沾沾自喜的眾人，瞬間冷靜下來，心頭涌起的卻是比剛才更加洶涌澎湃的激動。
原來，在他們為一座山丘歡呼時，所長早已將目光投向了遠方的萬仞高峰。
李衛國望著劉宇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最后只說出一句：“所長，我們都聽您的，您指哪，我們打哪！”
“對！您指哪，我們打哪！”
在劉宇一頭扎進車間，為下一階段的技術突破做準備時，時間也在悄然流逝。
轉眼便到了年底，部委召開總結大會的時候。
1964年1月，四九城的大街小巷還殘留著元旦的余溫，空氣中透著一股冷冽的干勁。
一機部大禮堂內，紅綢緞橫幅在屋頂拉得筆直，上面的燙金大字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一機部1963年度總結暨表彰大會”。
劉宇坐在前排正中央，身旁是幾位部委直屬大廠的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