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那張嚴肅的臉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像是裂開了一道縫。
他指著劉宇，手指輕輕點了兩下，笑罵道：“好小子，原來你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我往里跳呢？”
“不是坑，是金礦。”劉宇糾正道。
“我想申請成立一個聯合攻關小組，把計算所那幾個搞算法的尖子借調過來。”
“不用多，給我一年時間，最遲后年，我讓您親眼看到咱們的機床自己‘讀’圖紙干活。”
部長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劉宇的肩膀。
這一巴掌力氣不小，打得劉宇半邊身子都麻了。
“放手去干，出了問題我給你擔著，要是缺人缺錢，直接把條子遞到我桌上。”
部長轉身從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個墨綠色的鐵罐子，沒有包裝，光禿禿的，上面用紅漆印著幾個編號。
“拿去，這可是我這兒最好的東西了，平時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劉宇也不客氣，接過那罐茶葉，感覺沉甸甸的。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特供”，有錢都沒地方買。
出了部長辦公室，走廊里靜悄悄的。
劉宇剛要把那罐茶葉放進公文包，迎面就碰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司長正夾著個文件夾匆匆走來，那鼻子就像裝了雷達一樣，隔著三米遠就抽動了兩下，目光準確地落在了，劉宇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公文包上。
“喲，劉大處長，這是剛從‘天庭’匯報工作回來？”
林司長笑瞇瞇地擋住了路，眼神在那罐茶葉上轉了一圈：“我聞著這味兒不對啊，是部長那兒的大紅袍？”
劉宇下意識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打著哈哈說：“哪能啊，就是點普通的茉莉花茶。”
“少來這套。”
林司長可是個精明的人，伸手在劉宇肩膀上錘了一下：“我都看見那罐子上的紅漆編號了。”
“怎么著，想獨吞啊？這可是部長的寶貝，能賞給你，看來你這回干得不錯。”
劉宇無奈，只好把罐子拿出來。
林司長也不客氣，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信封，倒了一小半茶葉進去，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進兜里。
“行了，不白拿你的，給你透個底，上面的文件快下來了，以后咱們就是并肩作戰的戰友了。”
林司長拍了拍口袋，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紅光。
劉宇心里一動，看來林司長升任副部長的事兒十拿九穩了。
他笑著拱手道：“那就提前恭喜林部了。”
回到研究處，屋里那幫技術員正圍著爐子烤紅薯，一見劉宇進來，趕緊把紅薯皮踢進煤灰里，一個個站得筆直。
劉宇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沒說廢話，直接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巨大的流程圖。
“都停下手里的活兒，今年咱們不搞小打小鬧了，要搞就搞個能讓洋人都嚇破膽的大項目。”
粉筆在黑板上敲得篤篤響，白色的粉塵在陽光下飛舞。
劉宇語速很快，指令清晰得就像在發報。
“老趙，你帶一組負責伺服電機的驅動電路，我要響應速度在毫秒級以內。”
“小王，你去跟計算所對接，把他們的紙帶輸入機給我搬兩臺回來，別不好意思，就說是劉宇借的。”
“剩下的，跟我搞邏輯門電路，這回咱們是要給鋼鐵裝上腦子，誰要是把線接錯了，我就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整個下午，研究處里熱鬧得像炸開了鍋。
原本那些枯燥的數據和電路圖，在劉宇嘴里仿佛變成了攻城略地的兵法。
這幫技術員一個個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卷起袖子大干一場。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傳來了下班的鈴聲。
劉宇把最后半截粉筆頭扔進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今天就到這兒，腦子要轉，飯也要吃，散會！”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起哄：“處長，您這是掐著點去接嫂子吧？也就咱們處長，在外面是總工，回家是模范丈夫。”
劉宇笑罵了一句“滾蛋”，抓起大衣披在身上，拎著那個少了三分之一茶葉的公文包出了門。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昏黃的路燈把雪花照得看上去像是一團團橘色的絨毛。
吉普車發動起來，帶著一股暖意駛出了部委大院。
車子剛拐進南鑼鼓巷的胡同口，劉宇便看見自家院門口，停著一輛印著紅十字的白色面包車。
在那個年代，這種車可是稀罕物件，通常只有大領導生病時才會出動。
三個身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正站在風雪之中，手里提著印著紅十字的急救箱，旁邊還站著一臉緊張的閻埠貴。
閻埠貴縮著脖子，雙手揣在袖筒里，正跟那幾位醫生套近乎，一見劉宇的車回來，立刻像見到了大救星一般，高聲喊道：
“回來了！回來了！劉總工回來了！”
劉宇心里“咯噔”一下，以為家里出了什么事，推開車門就跳了下來，腳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怎么回事？家里誰病了？”
領頭的一位中年女醫生走上前一步，盡管戴著大口罩，但眼神中透著一股恭敬與嚴謹。
她摘下手套，從懷里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介紹信：“劉宇同志，別緊張，我們是部里保健院的。”
“奉上級指示，鑒于您目前承擔的國家級科研任務十分繁重，特意安排我們上門為您和您的愛人，進行上半年的例行身體檢測。”
女醫生頓了頓，看了一眼四周探頭探腦的鄰居，把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卻不容置疑，十分堅定。
“部里領導說了，您的身體不只是您個人的，更是國家工業的本錢。”
“哪怕掉了一根頭發，那也是我們的失職，請您配合，咱們現在就開始吧。”
劉宇愣了一下，看著這三位在風雪中等待多時的“白衣天使”，又看了看手里那罐還沒捂熱的特供茶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難以言表的滋味。
這大概就是部長所說的“信任”吧，沉甸甸的，比那幾噸重的機床還要壓人。
“那就有勞幾位了，屋里請。”劉宇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閻埠貴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乖乖，專門派醫生上門體檢？
這待遇，怕是以前宮里的太醫也沒這么殷勤吧？
這劉家，可真是飛黃騰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