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手中緊捏著一沓厚實的數(shù)據(jù)紙,目光犀利如刀,迅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十六進制代碼。
他對面站著三位頂著雞窩頭般發(fā)型的研究員,正屏氣凝神,宛如等待宣判的囚徒。
“多任務調度算法的第一層邏輯已打通,但在中斷向量表的處理方面,你們依舊過于保守。”
劉宇將數(shù)據(jù)紙重重拍在桌上,發(fā)出清脆聲響:“內存資源本就有限,每一位都應視作金子般珍貴。”
“把這塊的堆棧空間壓縮三分之一,用動態(tài)分配來彌補。”
三位研究員不僅未惱怒,反而兩眼放光,一把搶過圖紙,湊到一起交頭接耳,興奮得好似撿到了糧票。
這便是計算所的工作節(jié)奏。
與部委機關四平八穩(wěn)的工作作風截然不同,這里的人不僅無需他人鞭策,還得時刻加以約束,生怕他們因過度投入而累垮自己。
負責硬件測試的老張,抱著一箱剛從滬市運來的晶體管沖進實驗室,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個狗啃泥,卻硬是用臉護住了懷中的箱子。
他顧不上擦拭鼻血,爬起來便喊道:“劉工!這批高頻管的參數(shù)測出來了,雖說離散性還是偏大,但只要加上那個溫度補償電路,勉強還能使用!”
劉宇瞥了一眼測試報告,嘴角泛起一抹滿意的微笑。
這幫人的執(zhí)行能力強得驚人。
昨天才提出的補償方案,今早就能拿出實測數(shù)據(jù)。
這種全身心投入科研的勁頭,讓身為“總設計師”的他省心不少。
他只需指明方向,剩下的難題,這幫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攻克。
時間飛逝,墻上的掛鐘指向了下午一點。
“好了,都停下手中的活兒。”劉宇敲了敲黑板,粉筆灰簌簌落下。
“去食堂打飯,要是再讓我發(fā)現(xiàn),有人偷偷啃干饅頭節(jié)省時間,下個月的獎金全部扣除。”
實驗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聲,但這幫人雖嘴上抱怨,身體卻很自覺地往門口挪動,只是手中仍緊緊攥著尚未算完的草稿紙。
剛把這群“工作狂”趕去吃飯,盧海教授便夾著公文包匆匆闖了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劉工,供電局那邊又開始抱怨了。”
盧海將帽子往桌上一扔,氣得胡子直顫:“說咱們這邊用電負荷過大,影響了周邊居民用電,非要咱們晚上六點以后拉閘限電。”
劉宇眉頭微微皺起,這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
當下電力資源極為緊缺,工業(yè)用電都需精打細算,更何況他們這種耗電大戶。
“拉閘就拉閘吧。”劉宇語氣平靜,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扔給盧海一根。
“正好讓這幫人回去休息,我看小李那黑眼圈都快趕上熊貓了,再這么熬下去,機器還沒研制出來,人就先累垮了。”
盧海一愣,苦笑著說:“我也想讓他們歇一歇,可這幫人你又不是不了解,趕都趕不走。”
“昨晚老趙為了多跑幾組數(shù)據(jù),硬是躲在廁所里借著那點微弱的燈光算到了半夜。”
劉宇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帶走了幾分疲憊。
“晚上把實驗室門鎖上,鑰匙我拿著。”劉宇吐出一個煙圈,眼神堅定。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不僅是科研任務,也是政治任務。誰敢翻窗戶進去,我就把誰調去看大門。”
下午兩點,劉宇準時出現(xiàn)在一機部的辦公大樓。
這里的氛圍明顯更加肅穆,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的打字機聲響。
他輕車熟路地走進總工辦公室,桌上已經擺放好了一摞,關于七軸聯(lián)動數(shù)控機床的出口圖紙。
這是給北邊那個“老大哥”準備的特供版本。
劉宇坐下來,拿起紅筆,宛如一位精明的外科醫(yī)生,開始在圖紙上進行精準的“切除手術”。
原本完美的液壓回流系統(tǒng),被他添加了一個毫不起眼的節(jié)流閥。
這東西在常溫下工作一切正常,但只要連續(xù)運轉超過四小時,液壓油的溫度就會因為流速受阻而緩慢上升。
等到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的時候,主軸的熱變形已經發(fā)生了,加工精度會直接從微米級降至毫米級。
這招就叫“溫水煮青蛙”。
還有那個控制系統(tǒng)的核心代碼,劉宇在底層的邏輯門里,埋了一個小小的死循環(huán)陷阱。
一旦試圖讀取特定的加密區(qū)域,進行逆向工程,系統(tǒng)就會立刻鎖死,變成一塊昂貴的廢鐵。
“劉工,這么改……那邊能看不出來嗎?”助手小王看著圖紙上那些,看似合理的改動,心里直冒涼氣。
“看得出來就不叫技術壁壘了。”劉宇頭也不抬,筆尖在圖紙上沙沙作響。
“他們只會以為是自己操作不當,或者是潤滑油的標號不對。等他們折騰明白,我們的下一代機床早就問世了。”
這種在技術上給對手設陷阱的感覺,比單純的研發(fā)更讓人上癮。
劉宇享受著這種掌控全局的快感,每一筆落下,都是在為國家的工業(yè)底牌加上一道鎖。
傍晚五點半,夕陽將四九城的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劉宇伸了個懶腰,把修改好的圖紙鎖進保險柜。
這一天的時間被劃分得清清楚楚:上午是創(chuàng)造未來的激情,下午是算計對手的冷酷。
這種兩點一線、高效而充實的生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黑色伏爾加轎車準時停在了一機部大門口。
劉宇剛鉆進車里,就看見趙蒙蕓正坐在后座上,懷里抱著一個牛皮紙袋,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今兒怎么是你來接我?”劉宇有些意外,伸手握住妻子微涼的手掌。
“正好路過,就讓小王拐了個彎。”
趙蒙蕓把劉宇將一個紙袋遞過去,里面裝著幾個熱氣騰騰的糖油餅,他說道:“剛出鍋的,先墊墊肚子。”
“瞧你一臉疲憊的樣子,又是死了一大片腦細胞吧?”
車廂里彌漫著糖油餅甜膩的香氣,還有趙蒙蕓身上那淡淡的雪花膏味,這股混合的味道,瞬間沖淡了劉宇身上沾染的機油味和煙草味。
“還是老婆心疼我。”劉宇咬了一口油餅,油餅外酥里嫩,糖霜在舌尖慢慢化開,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
“今天我把那幫研究員狠狠罵了一頓,又給那些俄羅斯人挖了幾個坑,腦子確實有點轉不動了。”
趙蒙蕓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說道:“你呀,就是個愛操心的命。”
“咱爸今兒可威風了,聽說他背著手在車間里巡視了一圈,就連平時最刺頭的大劉,都被他訓得服服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