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壓過薄薄的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臨近春節(jié)的京城，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喜慶味道。劉宇騎著車，不緊不慢地停在了醫(yī)院門口的老槐樹下。
沒過多久，趙蒙恬就裹著圍巾，小跑著從大門里出來了。她的臉蛋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了兩顆星星。
“你猜怎么著？”
她一坐上后座，就獻寶似的摟住劉宇的腰，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雀躍，“我們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說我工作表現(xiàn)突出，積極上進，給我提了三級辦事員！”
她晃了晃腦袋，把臉頰貼在丈夫寬厚的后背上，聲音悶悶地傳來：
“行政二十一級呢！雖然還是個小辦事員，可科里好多熬了好幾年的大姐都沒輪上。”
“那是因為我媳婦本來就優(yōu)秀。”劉宇腳下用力，車子平穩(wěn)地滑了出去，“跟你男人沒關系，是你自己爭氣。”
趙蒙恬被他這句一本正經(jīng)的夸獎逗得咯咯直笑，心里卻比吃了蜜還甜。
她知道，這背后哪能沒有他的影子。整個衛(wèi)生系統(tǒng)都傳遍了，一機部出了個天大的麒麟兒，連帶著家屬都跟著沾光。
回到部委大院的家屬樓下，兩人都愣住了。
樓道口，赫然堆著一座小山。
兩條肥碩的豬后腿，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旁邊是兩袋印著“東北特供”字樣的白面，面袋子鼓鼓囊囊；
再旁邊，是一箱紅彤彤的煙臺蘋果，一網(wǎng)兜金黃的帶魚，還有好幾罐市面上見都見不到的麥乳精和奶粉。
“這…這是誰家送錯了？”趙蒙恬下了車，圍著那堆東西轉了一圈，滿臉的不可思議。這陣仗，比過年時部長家里發(fā)的福利還要夸張。
“沒錯，就是咱們家的。”
劉宇停好車，拍了拍那袋白面，面粉從縫隙里撲出來一點，帶著一股糧食的清香，“六級工程師的年終福利，還有院里特批的，說是給技術專家補充營養(yǎng)。”
兩人一趟一趟地把東西往樓上搬，不大的屋子很快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趙蒙恬一邊歸置，一邊從劉宇的內兜里掏出那個厚厚的工資袋和一大疊票證，小心翼翼地攤在桌上。
她一張張地數(shù)著，嘴里念念有詞：“布票夠給兩個孩子做兩身新衣裳了，這手表票…你留著自己用。還有自行車票，正好，開春給媽換一輛新的。”
劉宇看著妻子那副認真盤算的小模樣，心里暖烘烘的，他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抱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明年，這些票就用不著這么精打細算了。”
“怎么說？”趙蒙恬回過頭。
“紅星廠今年的外匯出口額，你知道是多少嗎？”劉宇的目光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趙蒙恬想了想：“報紙上好像提過，是不是快一個億了？那可是天文數(shù)字。”
“明年，我的目標是三億。”劉宇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炸雷在趙蒙恬耳邊響起。
看著妻子震驚的眼神，劉宇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我跟部長提了個想法，咱們的五軸機床，可以賣。
但不是賣最好的，是賣閹割版。把精度調低，把算法鎖死，然后用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天價賣出去。”
“他們買了我們的低配版，發(fā)現(xiàn)加工出來的零件總是差那么點意思，就只能不斷地從我們這里買特制的刀具，請我們的技術員去做天價的維護。
我們用他們自己的錢，來研發(fā)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機床。等他們仿制出我們的第一代時，我們已經(jīng)用上了第四代。”
趙蒙恬怔怔地聽著，手里的那沓票證仿佛變得無比沉重。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丈夫腦子里裝的，是一個何等龐大而又鋒利的商業(yè)帝國藍圖。
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在給全世界的工業(yè)對手，挖一個永遠也爬不出來的陷阱。
…
年終表彰大會在放假前一天召開。
一機部的大禮堂里座無虛席，連過道都站滿了人。主席臺上，一排領導神情肅穆，臺下，紅旗招展，氣氛熱烈。
部長親自上臺做總結報告，當他用洪亮的聲音宣布，下屬紅星機床廠本年度完成外匯創(chuàng)收一點八個億時，整個會場瞬間沸騰了。
這個數(shù)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所有人都知道紅星廠厲害，但沒人想到會厲害到這個地步。
掌聲經(jīng)久不息。
“下面，我宣布，榮獲本年度部級先進集體榮譽的單位是…裝備工業(yè)研究處！”
聚光燈“刷”地一下打在了劉宇那一桌。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劉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沉穩(wěn)地走上主席臺。
他沒有絲毫的激動和張揚，只是平靜地從部長手中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錦旗。
輪到他發(fā)言時，他只說了幾句話。
“這個榮譽，不屬于我個人。”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自己團隊里的每一張年輕面孔，“它屬于程工、付工那樣的老前輩，是他們的經(jīng)驗給了我們底氣；
它更屬于每一個在車間里熬過通宵，擰過上萬顆螺絲的年輕同志。沒有他們，就沒有那臺機器。”
說完，他對著臺下招了招手，把團隊里兩個最年輕、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工程師叫上了臺，將鮮紅的錦旗交到他們手中。
這一幕，讓臺上的部長和臺下的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這個年輕人，身負潑天大功，卻不驕不躁，懂得分享榮譽，將光環(huán)主動讓給身后的人。這份胸襟，比他做出的那臺機器，更讓人敬佩。
會議散場，禮堂里的人潮漸漸散去。
劉宇沒有急著走，他站在空曠的舞臺邊緣，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年后，五軸機床的量產(chǎn)，精度更高的七軸立項研發(fā)，還有那個瘋狂的海外市場布局計劃…一場接一場的硬仗，正等著他。
“小子，想什么呢？”部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劉宇回過神，轉過身。
部長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同樣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他沒有再提表彰會上的事，而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那個釜底抽薪的計劃，我已經(jīng)記下了。過了這個年，院里開會，我親自給你去站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