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小會議室的門一關上，便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此時，空氣里只剩下濃重的煙草味和幾位老總們粗重的呼吸聲。
部長親自走到劉宇面前，為他面前的茶杯續上熱水，熱水沖開茶葉，一股清香裊裊升起。
部長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邊，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劉宇。
“劉宇同志，我只問你一句話，軋鋼廠的這套經驗，在其他冶金口的直屬廠，能否復制？”
這個問題一出，石景山的老張、二鋼的王廠長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劉宇。
那眼神，就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最后一口水。
楊廠長和李懷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這不僅關系到劉宇的評價，更關系到他們軋鋼廠未來在整個系統內的地位。
劉宇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迎著部長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清晰地吐出一個字：“能。”
這一個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坎上。
老張和王廠長等人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部長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用力一拍桌子：“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轉身面向眾人，聲音鏗鏘有力：“我決定，立刻組織各廠的技術骨干，成立一個技術攻關學習小組，即刻趕赴軋鋼廠，進行為期半個月的現場調研學習！”
“人、財、物，部里全力支持！誰要是敢藏私，誰要是敢不配合，別怪我老頭子翻臉不認人！”
“部長，我們石景山第一個報名！我們派最好的技術員過去！”老張第一個站了起來，生怕落后半步。
“我們二鋼也要去！部長，名額可得多給點！”王廠長也急了。
一時間，小會議室里如同變成了菜市場，幾位平日里威風八面的廠長，此刻為了幾個學習名額爭得面紅耳赤。
劉宇見狀，笑著開口道：“各位廠長不必著急，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p>
“既然是為了國家的殲擊機項目，我們軋鋼廠自然不會有任何保留，冶金口是一家，理應共同進步。”
他頓了頓，看向部長：“不過，我在軋鋼廠的借調馬上就要結束了，后續的技術輸出工作，可以由我們廠技術科的鄭科長全權負責。”
“他全程參與了這次技術改造，細節比我更清楚，如果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難題，他們可以再聯系我。”
楊廠長立刻心領神會，挺直了腰板，用洪亮的聲音表態：“部長請放心！劉總指揮請放心！我們軋鋼廠絕不辜負上級的信任！”
“一定把這次的技術交流工作，當成首要的政治任務來完成，保證讓兄弟單位的同志們學到真東西，滿載而歸！”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展現了軋鋼廠的高思想覺悟，又不動聲色地將這份天大的功勞和人情，穩穩地落在了自己廠里。
李懷德在一旁看著楊廠長和劉宇，心里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個運籌帷幄，一個高風亮節，這兩人一唱一和，直接把軋鋼廠的地位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事情敲定，劉宇便起身告辭。
“楊廠長，李副廠長，我下午還要去一趟外交部，就先走了?！?/p>
楊廠長和李懷德連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伏爾加轎車旁，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匯入車流，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的激動和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老李，咱們軋鋼廠，這是請來了一尊真神啊…”楊廠長喃喃道。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軋鋼廠的大門口就熱鬧非凡。
五輛嶄新的伏爾加轎車排成一列，在廠門口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冶金部的田司長當先下車，他身后，跟著石景山冶金鋼鐵廠、第二鋼鐵廠等六個廳級單位的廠長、副廠長。
一行人浩浩蕩蕩，氣勢十足。
楊廠長和李懷德帶著廠里一眾干部，早已等候多時，滿面紅光地迎了上去。
“田司長！各位老總！歡迎歡迎！歡迎來我們軋鋼廠指導工作！”楊廠長熱情地握住田司長的手。
田司長擺了擺手，開門見山：“老楊，客套話就不說了，時間寶貴，劉宇同志呢？”
話音剛落，劉宇就從辦公樓里走了出來，他今天依舊穿著一身簡單的工裝，顯得干凈利落。
“田司長，各位廠長，車間已經準備好了，請吧?！?/p>
眾人隨著劉宇，穿過廠區，直奔特種鋼生產車間。
還沒走近，一股淡淡的機油清香，便取代了空氣中原有的煤灰味，等推開車間大門，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們對鋼鐵廠車間的認知。
地面干凈得能照出人影，沒有一絲油污。
一排排嶄新的機床安靜而高效地運轉著，只發出平穩的嗡鳴。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各司其職，一切井然有序，仿佛這里不是熱火朝天的生產車間，而是一個精密的科研實驗室。
石景山的老張廠長快步走到一臺，正在進行精加工的機床前，看著那枚在高速旋轉中，逐漸成型的渦輪葉片，眼睛都直了。
他從口袋里摸出隨身攜帶的游標卡尺，示意工人停機，小心翼翼地對成品進行測量。
“這精度，比我們廠里，德國進口的母機磨出來的還好！”老張廠長看著卡尺上的讀數，聲音都在發抖，滿臉的不敢置信。
劉宇沒有說話，只是對身邊的鄭科長示意了一下。
鄭科長清了清嗓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向前跨出一步，聲音洪亮地介紹道：“各位領導，我們此次技術升級的核心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其一為傳動系統，其二是現場管理?！?/p>
他指向機床的主軸部分，說道：“關鍵之處就在這里，我們依據劉總工的圖紙，更換了主軸軸承的型號?！?/p>
“同時優化了潤滑和冷卻系統，從而徹底解決了高速運轉時的，震動和熱形變問題?！?/p>
“另外，我們還建立了嚴格的‘5S’現場管理制度，每天進行三次清掃，每周開展一次深度保養，確保機床始終處于最佳工作狀態?！?/p>
鄭科長稍作停頓，拋出了一個重磅消息：“正因為如此，我們特種鋼的成品率目前穩定保持在百分之百。”
“上級下達的首批殲擊機零部件試生產任務，我們已經超額百分之二十完成了。”
“什么？百分之百成品率？還超額完成了？”
現場瞬間陷入死寂，緊接著爆發出巨大的驚嘆聲。
所有廠長都像瘋了一樣，趕忙掏出小本本，圍在鄭科長身邊，恨不得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銘記于心。
“鄭科長！老弟！你到我們石景山來，我給你提一級，讓你當副總工！”老張廠長一把拉住鄭科長的手，眼睛都紅了。
“老張你這不地道??！挖墻腳都挖到這兒來了！”二鋼的王廠長也著急了，“鄭科長，來我們二鋼，房子車子，你隨便選！”
眼看就要大打出手，楊廠長笑容滿面地走上前，將鄭科長解救了出來：“各位老總的心情我能理解?！?/p>
“不過，要是直接把我們鄭科長借走，我們軋鋼廠的生產可就要停滯了?！?/p>
“不如這樣，按照部里的指示，各位廠里派最得力的技術員過來，在我們這兒吃住，讓鄭科長手把手地教，保證半個月內讓他們都學有所成，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