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那一聲“服了”，宛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會議室里激起層層漣漪。
此前還帶著些許傲氣的老技術員們，此刻望向劉宇的眼神，只剩下純粹的敬畏，創造者與使用者，那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劉宇臉上沒有絲毫得意之色，仿佛這一切本就順理成章。
他放下粉筆，環顧四周，聲音清晰而有力：“從現在起，我需要你們絕對配合。”
“所有技術骨干留下，和我一同攻克這幾臺德制設備的改造難題，重點是優化機械傳動和伺服控制系統?！?/p>
“其余人全部下車間，把每一臺要保留的機床的特性都摸透，繪制出磨損數據圖，我要最精確的第一手資料?！?/p>
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片的中年技術員遲疑地舉起手：
“劉總工，這些老設備磨損得太嚴重了，很多零部件都找不到替代品，再怎么升級，恐怕也是杯水車薪?！?/p>
這話一出，好不容易燃起的氣氛又冷卻了幾分。
這的確是現實問題，廠里并非沒想過辦法，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硬件的限制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劉宇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僅沒有不悅，反而露出一絲贊許：“你說得很對，但這恰恰是機會。”
“在一張白紙上作畫并不難，難的是在一幅已經畫得亂七八糟的畫上，改出杰作，這才是真正考驗技術的地方。”
他嘴角微微上揚：“至于零部件，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畫出圖紙，我們自己造。”
自己造！
這三個字，讓在場的所有技術員心臟都猛地一緊。
他們仿佛看到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正被眼前這個年輕人以一種，看似蠻不講理卻又充滿力量的方式，緩緩推開。
接下來的三天，精密車間成了整個軋鋼廠最神秘、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普通技術員們拿著卡尺和圖紙，趴在冰冷的機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測量記錄，就像在給老伙計們做最全面的體檢。
而以劉宇為核心的攻關小組，則徹底扎根在了那臺德制精密磨床旁。
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
劉宇幾乎不眠不休，他時而對著復雜的機械結構圖沉思，時而親自動手拆卸關鍵部件，手上的動作快速而穩健，沒有一絲多余。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頂的老技術員，此刻都成了最聽話的小學生，圍在他身邊打下手、遞工具，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們看著劉宇用自制的簡易工具，對磨損的導軌進行刮研，看著他重新編寫伺服電機的控制參數，一個個都心服口服。
三天后的下午，陽光透過車間高大的窗戶，灑下一片金黃的光暈。
被徹底改造過的德制磨床靜靜地矗立著，它的外表經過徹底清潔和翻新，閃爍著金屬獨有的冷峻光澤。
楊廠長和李懷德早早就等在了旁邊，周圍更是圍滿了聞訊而來的工人和技術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臺“新生”的機器上。
“總指揮，可以了嗎？”李懷德搓著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劉宇做完最后的檢查，直起身，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沒有多余的話語，走到操作臺前，按下了啟動按鈕。
沒有預想中刺耳的摩擦聲，也沒有劇烈的抖動。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過后，磨床的主軸開始平穩地旋轉，發出的聲音如絲般順滑，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韻律。
砂輪高速轉動，帶起一串細密的火花，精準地切削著固定在工作臺上的，一個特種鋼零件。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充滿了工業的美感。
當零件加工完成，自動停機后，一名老技術員立刻上前，用千分尺小心翼翼地進行測量。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精度……精度提升了十二倍！表面光潔度……天吶，這簡直跟鏡子一樣！”老技術員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尖銳。
他舉著那個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零件，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轟！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這還是我們廠那臺老掉牙的磨床嗎？這聲音，這精度，比新買的還好?。 ?/p>
楊廠長激動地沖上前，肥胖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敏捷。
他一把抓住劉宇的手，臉上的肥肉笑得直顫：“神了！劉總指揮，你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你不是給它做了改造，你是給它換了一顆全新的心臟啊！”
與此同時，數百公里外的冶金部大樓內，氣氛一片肅靜。
田司長將一份報表恭敬地放在副部長的辦公桌上，神色凝重：
“部長，這是軋鋼廠上個季度的生產報表，特種鋼的合格率已經跌破了百分之五，嚴重影響了幾個國防重點項目的進度?！?/p>
副部長五十多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他拿起報表看了一眼，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田司長的心上。
“不過……”
田司長話鋒一轉，連忙遞上另一份文件：“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從一機部借調了紅星創匯機械廠的總工程師劉宇同志，這是他提交的技術革新方案，請您過目?！?/p>
副部長接過方案，目光從“刮骨療毒”和“徹底換血”那兩步走策略上掃過，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看得非常仔細，從技術原理到實施步驟，越看。
他緊鎖的眉頭就越是舒展，最后化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欣賞：“思路清晰，方案切實可行，行事膽大心細，此人堪稱真正的人才！”
副部長放下手中的方案，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說道：“這個劉宇，可不簡單啊，一機部那邊，肯放他過來嗎？”
“林司長十分支持此事，得知是為國防項目，決定特事特辦。”
田司長回答道，“而且，劉宇同志承諾，一個月后新機床就能到位，屆時軋鋼廠的產量和合格率，能在現有基礎上再翻兩番！”
“好！”副部長一拍桌子，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這個年輕人，有魄力！”
“一機部去年憑借那個紅星創匯機械廠，在國際上可是出盡了風頭，賺回來的外匯讓多少人眼紅，我聽說，這背后最大的功臣，就是這個劉宇?！?/p>
“正是?！碧锼鹃L點頭說道，“所以，我有個想法，我們冶金系統下屬的企業，技術基礎普遍較為薄弱?！?/p>
“如果能和劉宇同志搞好關系，讓他成為我們的‘長期外援’，對于提升我們整個系統的技術水平，將會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副部長贊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你這個想法很不錯，這樣的人才，不能只讓他待在一個廠里?！?/p>
“我已經決定，優先將紅星廠量產的新型數控機床，調撥給軋鋼廠，你一定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務必讓劉宇同志沒有后顧之憂。”
“您放心?！碧锼鹃L心領神會，“我已經給他安排了專車和警衛員，生活上的問題，也會盡量滿足，爭取能把他留在我們冶金部?！?/p>
遠在軋鋼廠的劉宇，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兩位部級領導重點關注和“爭取”的對象。
此刻，他正站在煥然一新的磨床前，給技術員們講解后續的保養規范。
隨著第一臺設備改造成功，整個廠子的精神面貌為之一振，特種鋼的日產量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傍晚時分，下班的汽笛再次響起，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準時停在辦公樓下。
劉宇上車后，車子并未直接離開，而是繞到了二車間門口。
片刻后，劉海中在一眾工友羨慕嫉妒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熟門熟路地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爸，今天廠里情況如何？”
“好，好得很！大家都說你小子有本事，現在全廠上下誰不豎起大拇指！”
劉海中滿面紅光，隨即又壓低聲音說道：“不過，我聽車間里有人傳閑話，說你又是坐專車，又是配警衛員的，搞特殊化?！?/p>
“他們說看你不像是來干活的，倒像是來當老爺的?！?/p>
伏爾加平穩地駛出廠區，將那些復雜的目光和竊竊私語都甩在了身后。
車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方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