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的話音如驚雷般，在狹小的臨時辦公室里炸響，余音仍在眾人耳邊嗡嗡回蕩。
李懷德和技術(shù)科長如同被電流擊中，身體瞬間繃直，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們看向劉宇的眼神，徹底改變了。
之前的恭敬，大多源于上級的命令；而此刻，那份恭敬中，已摻雜了實實在在的畏懼。
這個年輕人，不僅有著通天的背景，更有霹靂般的手段。
“劉處長…不，總指揮?！?/p>
楊廠長轉(zhuǎn)過身，臉上的肥肉擠出幾分討好的笑意，語氣卻無比鄭重：“您看，下一步我們具體該怎么干？您給個章程，我們保證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
劉宇神色平靜，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言辭，并未耗費他絲毫心神。
他撿起桌上的粉筆，在剛才畫的圈旁邊，又畫了兩個箭頭。
“我的方案，分兩步走。”他的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平淡，卻自帶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第一步，就是剛才所說的，‘刮骨療毒’。把所有報廢機床立即清出精密車間，騰出空間和電力負荷?！?/p>
“然后，集中全廠最優(yōu)秀的鉗工和技術(shù)員，配合我，對剩下的幾臺德制和捷克制機床進行精度校準和局部改造?！?/p>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眾人：“這幾臺設(shè)備底子很好，只是缺乏保養(yǎng)和正確的調(diào)校，我會重新編寫一套操作規(guī)程，并對伺服控制系統(tǒng)進行優(yōu)化?！?/p>
“這一步的目標，是在三天內(nèi)，讓核心設(shè)備的加工精度至少提升一個數(shù)量級，把合格率從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以上?！?/p>
三天？合格率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技術(shù)科長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shù)字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他看著劉宇那雙深邃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硬是沒敢把質(zhì)疑的話說出口。
“第二步，叫‘徹底換血’?！眲⒂畹姆酃P尖指向第二個箭頭，“一機部下屬的紅星機床廠，正在量產(chǎn)我設(shè)計的新型數(shù)控機床。”
“我已經(jīng)跟林司長打過招呼，第一批產(chǎn)品會優(yōu)先供應(yīng)我們軋鋼廠?！?/p>
“一個月后，新機床到位，我們將徹底淘汰所有老舊設(shè)備，建成一條真正意義上的現(xiàn)代化精密加工生產(chǎn)線?！?/p>
“到那時，我們的目標，是達到百分之九十五的合格率?！?/p>
這番話，如同一幅宏偉的藍圖，在所有人面前緩緩展開，如果說第一步是救急的猛藥，那第二步就是強身健體的靈丹。
李懷德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軋鋼廠擺脫困境、一飛沖天的未來。
“好了，現(xiàn)在，我們?nèi)?zhí)行第一步?！眲⒂罘畔路酃P，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李副廠長，你負責組織人手，清空車間?！?/p>
“技術(shù)科長，你把所有設(shè)備的技術(shù)檔案，和近一年的維修記錄都給我拿過來?！?/p>
“楊廠長，麻煩您坐鎮(zhèn)，我需要絕對的執(zhí)行力。”
安排完任務(wù)，劉宇率先走出辦公室，重新踏入那片嘈雜的車間。
李懷德和技術(shù)科長對視一眼，立刻小跑著跟了上去，行動間再無半分遲疑。
車間里，工人們已經(jīng)接到命令，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在班組長的指揮下，開始給那些被判了“死刑”的機床斷電、拆卸。
劉宇沒有理會那些忙碌的身影，而是徑直走到那臺，正在運轉(zhuǎn)的德制精密磨床旁。
他既沒看圖紙，也沒碰儀器，只是彎下腰，仔細觀察著機床底座與地面連接的縫隙。
那里，堆積著一層油污和金屬碎屑，混合的黑色泥垢。
他伸出手指，從泥垢里捻起一點，放在眼前。
在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無數(shù)細小的、閃著寒光的鐵屑。
“科長，你過來。”劉宇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技術(shù)科長一路小跑過來：“劉…總指揮，您有什么吩咐？”
“你們平時，就是這么做設(shè)備維護的？”
劉宇將手指伸到他面前：“這些鐵屑，比砂紙還厲害，它們會隨著冷卻液循環(huán)，進入導(dǎo)軌、鉆進軸承，一點點地磨損掉機床的精度?！?/p>
“你們天天抱怨設(shè)備老化，卻放任這些‘鋼癌’在眼皮子底下擴散，用不了多久，這臺全廠最精密的磨床，也會變成一堆廢鐵。”
技術(shù)科長看著劉宇手指上那點致命的“星光”，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臉色比剛才在辦公室里還要難看。
這個問題，他并非不知道，但從未像這樣被赤裸裸地指出來。
現(xiàn)場管理混亂，規(guī)范不到位，這是廠里多年的頑疾，誰都沒真正當回事。
李懷德也湊了過來，看到這一幕，老臉一紅。
他作為主管生產(chǎn)的副廠長，難辭其咎：“我明白了！劉總指揮，我馬上安排人，對所有設(shè)備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潔和保養(yǎng)！”
“從今天起，車間衛(wèi)生列入績效考核，誰的機床不干凈，就扣誰的獎金！”李懷德立刻表態(tài)。
楊廠長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看著劉宇，眼神里充滿了感慨和慶幸。
他拍了拍技術(shù)科長的肩膀，沉聲道：“聽到了嗎？”
“劉總指揮一句話，就點出了我們多少年都視而不見的根子問題！你們技術(shù)科，要好好反思！這不僅僅是技術(shù)問題，更是態(tài)度問題！”
劉宇直起身，拍了拍手：“這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頭。”
傍晚時分，下班的汽笛聲長鳴，響徹整個廠區(qū)。
機器的轟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聲，和自行車的叮當亂響。
成千上萬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如潮水般從各個車間和廠房里涌出。
劉宇婉拒了楊廠長再次宴請的好意，拎著自己的布包在警衛(wèi)員的護送下，他走出了辦公樓。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依舊停在老地方，在夕陽的映照下，宛如一頭沉默且高貴的野獸。
車門拉開，劉宇正準備上車，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人群，突然定住了。
在如潮水般涌動的人潮中，一個熟悉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那人推著一輛老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身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脊背微微佝僂，正是他的父親，二大爺劉海中。
“爸！”劉宇大聲喊了一聲。
劉海中正和幾個工友，興致勃勃地吹噓著車間里的見聞，冷不丁聽到這一聲，順著聲音望去，當他看到站在黑色轎車旁的劉宇時，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周圍的工友也都停下了腳步，目光在劉宇和那輛，氣派的伏爾加轎車之間來回游移，臉上滿是震驚之色。
“爸，下班了？正好，上車，我送您回去?！眲⒂钚χ辛苏惺?。
劉海中回過神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擺手說道：“不用不用，我……我騎車方便，你忙你的，你忙你的?！?/p>
“上車吧，正好順路，我還要去接蒙蕓下班，咱們一起回家吃飯?！?/p>
劉宇不容分說地走上前去，自然地從他手里接過自行車，遞給旁邊的警衛(wèi)員，說道：“同志，麻煩你幫忙把這車放到后備箱里?！?/p>
警衛(wèi)員二話沒說，輕松地將自行車抬起，塞進了寬大的后備箱。
周圍的工友們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用伏爾加轎車的后備箱裝自行車？這樣的排場，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劉海中被兒子半推半就地拉到了車門邊。
他看著工友們那羨慕得發(fā)直的眼神，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不少，臉上露出了幾分矜持的笑容，隨后坐進了柔軟的后排座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