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滿臉興奮:“沒錯!就該這樣!以前咱們求爺爺告奶奶想從他們那弄點好鋼材,都得看人臉色,這次,該輪到他們來求咱們了!”
劉宇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的樣子,不由得笑了。
“行,那就第三軋鋼廠!”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辦公樓下。
司機小張早早地將車內外擦拭得锃亮,連輪胎都刷得烏黑油亮。
劉宇和王建國跟隨李廠長下樓時,不少早到的工人都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這可是伏爾加,整個紅星廠僅有兩輛,是領導出行的專屬座駕。
按級別,劉宇本不夠資格乘坐,但如今,他是整個項目的核心人物,待遇自然水漲船高。
“看見沒,這寶貝疙瘩。”
李廠長拉開車門,帶著幾分炫耀,又帶著幾分心疼地拍了拍車頂:
“這第二輛車,還是我去年跑了八趟外貿部,磨破了嘴皮子才要回來的處理品,平時我自己都舍不得坐。”
王建國坐在副駕駛,回頭笑道:“廠長,等咱們電烤箱項目成功了,給國家賺回大把外匯。”
“到時候別說伏爾加,就是外國更高級的小轎車,咱們廠也能自己買!”
劉宇坐在后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淡淡開口:“用不著幾十年,再過個二三十年,咱們國家自己造的車,就能開進千家萬戶。”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搖著頭笑了起來:“家家戶戶開小汽車?劉工,你這想法可太超前了,我這輩子是看不到了。”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一路平穩,穿過大半個京城,最終停在了第三軋鋼廠氣派的大門口。
車還未停穩,廠門口已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是一位身材微胖、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正是第三軋鋼廠的廠長,楊廠長。
李廠長推門下車,楊廠長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雙手緊緊握住李廠長的手:
“哎呀,李廠長!什么風把您這位大駕吹來了,真是讓我們廠蓬蓽生輝啊!”
“老楊,你可別跟我來這套虛的。”
李廠長抽回手,側過身,一把將身后的劉宇拉到前面,鄭重其事地介紹道: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劉宇同志,一機部特聘專家,也是這次電烤箱項目的總負責人。”
他特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一機部、外貿部、輕工業部、冶金部,四部委聯合督辦!”
楊廠長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隨即,那份略帶客套的熱情,迅速轉變為一種近乎敬畏的恭謙。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劉宇,目光中的驚詫毫不掩飾:“哎喲!劉工!真是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楊廠長連忙伸出雙手,微微躬身,想要與劉宇握手:“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國家這么重要的項目,竟然是您這樣年輕的同志來掛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身后的幾位副廠長和車間主任,也都齊刷刷地變了臉色,看向劉宇的眼神里,充滿了好奇和敬重。
劉宇不卑不亢地與他握手:“楊廠長客氣了,這次來,是有事相求。”
“我們的項目需要一批高質量的特種鋼,聽說貴廠在這方面是行家,特來請教。”
“不敢當不敢當!是幫忙!是配合!”
楊廠長拍著胸脯,聲音響亮:“劉工您放心,別說請教,只要您開口,要什么鋼材,我們就算把爐子停了,也優先給您煉出來!走走走,咱們去車間看看!”
一行人簇擁著劉宇,浩浩蕩蕩地走進了廠區。
李廠長和王建國跟在旁邊,看著被眾星捧月的劉宇,臉上洋溢著自豪之情。
此時,鍛工車間里,熱浪滾滾,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鐵銹味和焦炭味。
“哐當!哐當!”巨大的空氣錘有節奏地砸下,火星四濺。
劉海中赤著膀子,渾身被汗水浸得油亮,他咬著牙,和幾個工友一起,正費力地用鐵鉗翻動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
就在這時,車間門口傳來一陣嘈雜聲,打破了這里的單調轟鳴。
劉海中不耐煩地抬起頭,想看看是誰這么沒規矩,打擾他們干活。
可這一眼望去,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廠里的楊廠長、幾位副廠長,還有車間主任,幾乎所有他認識的領導,此刻正像一群小跟班一樣。
前呼后擁地,圍著一個穿著干凈工裝的年輕人,滿臉都是討好的笑容。
那年輕人的聲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聽過。
“對,內膽的厚度要均勻,特別是拐角處的延展性,必須保證在高溫下不會形變……”
這聲音!劉海中渾身一震,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被人群圍在中心的那張臉。
是他!是自己的兒子,劉宇!
那個昨天才剛剛領了結婚證,讓自己在院里揚眉吐氣的兒子!他怎么會在這里?怎么會被楊廠長這幫大領導,像祖宗一樣供著?
劉海中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干了,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哐啷!”一聲脆響。
他手里那把沉重的鐵鉗,直直地掉在了水泥地上,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僵在了原地。
那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轟鳴的車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老劉,你咋了?”旁邊的工友推了劉海中一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瞬間瞪大了眼睛。
“那…那不是上次來咱們廠考級的那個年輕人嗎?”
“是他!沒錯!就是那個劉專家!”
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騷動,上次劉宇來廠里主持技術考級,一手出神入化的理論知識和實踐操作,早就給這些老工人們留下了神人般的印象。
此刻,這位“神人”被自家廠長和一眾領導簇擁著,那場面帶來的沖擊力,遠比上次考級時要震撼得多。
劉海中徹底懵了,他看看自己,光著膀子,滿身油污和汗水,手里還攥著剛擦過汗的臟毛巾。
再看看人群中心的兒子,穿著干凈的工裝,身姿筆挺,侃侃而談,跟周圍的領導們談笑風生。
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卑感涌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想躲到旁邊巨大的鍛錘后面去。
兒子現在是辦大事的人,自己這副模樣湊上去,不是給他丟人嗎?
萬一影響了兒子的前途,那可是天大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