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設在水榭之中,四周垂著輕紗.
雖臨近冬日,但晚風依舊涼爽,帶來荷塘的淡淡清香。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周家幾位有頭臉的長老和核心子弟作陪,氣氛頗為熱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最初的拘謹和震驚稍褪,話題也逐漸放開。
周世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閑雜仆人,只留下心腹守在遠處,水榭內頓時安靜了許多。
他舉杯輕啜一口,臉上的紅光不知是酒意還是情緒激動,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李元乾道:
“元乾,今日殿上之事,你也看到了。”
“墨太尉一黨,分明是刻意針對你。”
李元乾放下酒杯,目光沉靜:
“末將亦有察覺。”
“只是不解,我與墨太尉素未謀面,更無舊怨,為何要為難我等。”
“并非私怨。”
周世秋搖了搖頭,神色凝重起來。
“此事關乎朝堂政局,關乎國策走向。”
“你可知如今朝中大致分為三派?”
“愿聞其詳。”
“其一,便是以墨太尉為首的求和派。”
周世秋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墨淵此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勢力盤根錯節。”
“他極力主張對魏國緩和關系,甚至不惜割地賠款,歲貢以求平安。”
“理由是魏國軍力強盛,尤其鐵騎銳不可當。”
“而我大胤連年征戰,國庫空虛,當以休養生息為上。”
李元乾聞言,眉頭微蹙。
他在邊關與魏軍血戰多年,深知魏人狼子野心,求和無異于與虎謀皮。
“其二。”
周世秋繼續道。
“便是以大將軍武戰天為首的‘主戰派’!”
“大將軍是陛下族叔,深得信賴,執掌天下兵馬大權,性格剛烈,用兵如神。”
“他主張全力備戰,主動出擊,認為唯有打疼打怕了魏國,才能真正換來邊境安寧。”
“陛下…陛下內心,亦是傾向于主戰派的。”
他提到女帝時,語氣格外恭敬。
李元乾點了點頭,這與他感知到的女帝態度相符。
“那第三派呢?”
“至于第三派嘛。”
周世秋笑了笑,略帶嘲諷。
“便是以丞相文仲為首的中和派,或者說和稀泥派。”
“這位文丞相,最是圓滑,慣會左右逢源。”
“既不明確反對墨淵,也不輕易忤逆陛下和大將軍,凡事力求穩妥,不出差錯便好。”
看似不偏不倚,實則經常誤事。”
李元乾聽完,心中豁然開朗。
就連之前的疑慮也瞬間冰釋:
“所以,墨太尉并非針對我李元乾本人,而是針對我所代表的戰功?”
“我陣斬赫連鐵山,擒獲魏無忌,挫敗截殺。”
“這些戰績,無疑證明了魏國并非不可戰勝,大大助長了主戰派的聲勢,破壞了他求和的主張?”
“正是如此!”
周世秋撫掌,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你此番入京受賞,陛下又如此大力提拔。”
“在墨淵看來,無異于陛下向朝野昭示強化主戰派的決心。”
“你,元乾,你現在就是主戰派一面嶄新的旗幟!”
“他怎能不忌憚,不想方設法打壓你?”
“今日殿上之舉,不過是初次發難罷了。”
李元乾眼神微冷道:“原來如此。”
“擋了別人的路,難怪看我不順眼。”
但他心中并無懼意,反而升起一股銳氣。
求和?
他李元乾的刀,生來便是為了斬敵酋,破國門!
更深層的講如果求和之后,兩軍不再打仗,他的殺戮值該去哪里獲得?
周世秋見他神色,知他心中已有計較,便笑著寬慰道”:“不過你也不必過于憂心。
“你既已嶄露頭角,又得陛下青眼,便天然是我等主戰一派的中堅。”
“墨淵勢力雖大,但上有陛下支持,外有大將軍統軍,這天,還塌不下來!”
“真要有什么風雨,自有高個子的先頂著。”
“你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利用好陛下賞賜,尤其是那藏經閣的三日機會,盡快提升實力。
“在這京城,自身實力硬,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府主所言極是。”
李元乾舉杯。
“元乾明白了。多謝府主解惑。”
“哈哈,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來,滿飲此杯!
為你我同殿為臣,為我大胤武運昌隆!”
“為大胤!”
.........
次日午后,冬日暖陽透過稀疏的云層,灑在周府的后花園中。
李元乾正在一株老樹下靜立,默默體悟著大成龍象鎮獄勁帶來的身體細微變化,氣血如烘爐,內蘊磅礴之力。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清脆的鈴鐺聲傳來。
“李將軍在嗎?”
一個帶著幾分怯生生又難掩好奇的女聲響起。
李元乾回頭。
只見一位身著鵝黃色襖裙、外罩雪白狐裘的妙齡少女正站在不遠處。
正是昨日宴席上偷偷打量他的那位周家小姐,名喚周婉清。
她雙手絞著絲帕,臉頰微紅,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欲語還休地望著他。
“周小姐。”
李元乾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雖然不知道她來干什么,但自己居住在周家,便要給周家一個面子。
而周婉清像是鼓足了勇氣,上前幾步,福了一禮,聲音嬌柔:
“婉清冒昧打擾將軍清靜了。”
“只是…只是近日修煉家傳的《秋水劍訣》到了淬體境圓滿的關隘,總覺得氣血運轉有些滯澀,難以突破瓶頸。”
“聽聞將軍武功蓋世,不知....不知能否請將軍指點一二?”
她說著,抬起眼,目光中充滿了崇拜和期待,姿態放得極低。
與昨日那些震驚敬畏的周家子弟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小女兒家的嬌憨與求助意味。
李元乾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淬體境的武學問題?
對他而言,這早已是遙遠如同孩童學步般的基礎。
他本不欲在這些瑣事上浪費時間。
但礙于身在周府,對方又是周世秋的族親,態度也算恭敬,便不好直接拒絕。
“淬體圓滿,重在氣血搬運與意念合一。”
李元乾言簡意賅地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你所修劍訣既名‘秋水’,想必走的是靈動迅捷的路子。”
“氣血滯澀,或是過于追求速度,忽略了根基的沉穩。”
“嘗試意守丹田,觀想大江奔流,而非溪水潺潺,或有所得。”
他雖只是隨口點撥。
但以其如今的武道境界和眼界,哪怕是最基礎的道理,也直指要害,蘊含深意。
周婉清原本只是借口接近,沒想到竟真能得到指點,而且聽起來似乎極有道理。
她連忙凝神細聽,試著按李元乾所說調整呼吸意念。
體內原本有些躁動不穩的氣血竟真的隱隱有平復順暢的趨勢!
她頓時又驚又喜。
就連看向李元乾的目光更是亮得驚人,忍不住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語氣也帶上了幾分雀躍:
“原來如此,多謝將軍指點!”
“將軍一言,真是讓婉清茅塞頓開。”
她笑得眉眼彎彎,頰生紅暈,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嬌俏可人。
就在這時,花園月亮門處。
一個穿著錦袍、手持一個精致食盒的年輕公子興沖沖地走了進來,口中還歡快地叫著:
“婉清妹妹!”
“你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聚香齋剛出爐的芙蓉玉酥糕,還熱乎呢!”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他心中高高在上、平日對他不假辭色的女神周婉清,此刻正對一個陌生男子笑得那般甜美嬌羞。
而那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雖只是靜靜站著,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