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再度啟動，駛向那條僻靜街道。藺昌民將她送至福利院外，并未多言，只是不斷讓她安心。
沈姝婉立在階前，望著懷中熟睡的女兒，深吸一口氣。
這是她眼下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車內，藺昌民沉吟片刻，溫聲道：“我也聽說過這家福利院。走吧，我陪你進去看看?！?/p>
福利院四周都是鐵柵欄圍著，能看見里面的花園不算大，卻收拾得齊整，正中央有一棟西式小樓靜靜立著。
為免惹人閑話，沈姝婉還是讓藺昌民留在車上，自己抱著周蕓步入福利院大門。
接待她的是個穿灰制服、面容板正的中年婦人，眾人都喚她余媽媽。
沈姝婉道明來意，余媽媽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樸素的衣衫上打了個轉，臉上立刻浮起輕蔑：“我們這兒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收得！房間有限，名額也緊，只收真正的孤兒棄嬰，或是家境優渥暫時無人照看的孩童。你女兒這種爹娘俱在、一看就是自家揭不開鍋想甩包袱的，我們可不伺候！趕緊走罷！”
沈姝婉心下一涼，還想再分說幾句，卻被余媽媽毫不客氣地推出門去。
鐵門外，北風呼嘯，沈姝婉的心也拔涼拔涼的。
一旁掃落葉的義工婆婆見她可憐，壓低聲音勸道：“姑娘，快走吧。這家福利院仗著背后有藺公館撐腰，最愛拿喬擺譜，尋常人家的孩子根本進不來……”
最后一絲希望也滅了。
沈姝婉心灰意冷地回到車內，眼圈微紅。
藺昌民見她這般情狀，心下明了。
他未多言，徑自下車，重按了門鈴。
門開了，仍是余媽媽。
她剛要發作，瞧見藺昌民，臉色驟變：“……三少爺？！什么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
余媽媽的手都有些發顫。
這福利院的幕后捐資人是藺家大少爺，這是所有人都知道。未料今日連藺家三房的三少爺也親臨，她們的門楣可真是越來越金貴了。
藺昌民指了指沈姝婉與她懷中孩子：“這位姑娘是我朋友，她女兒需暫時托付在貴院一段時日，一切費用由我承擔。還望行個方便?！?/p>
余媽媽笑容一僵，旋即反應過來：“哎呦喂！原是三少爺的朋友！您瞧瞧，這不大水沖了龍王廟嘛！”說著嗔怪地拉住沈姝婉的手，“姑娘也是，既是三少爺的朋友，怎么不早點兒說明白？方才白白在外頭吹了冷風罷？快進來喝口熱茶?！?/p>
她一面殷勤引著二人入院，一面與藺昌民寒暄。霎時間，所有工作人員都圍了上來，對著周蕓噓寒問暖，仿佛她是什么金尊玉貴的小小姐。
“三少爺，這孩子又乖又伶俐，我瞧著實在喜歡，都想認作干女兒了！”余媽媽抱著周蕓樂呵呵道，“您就放心交給我，愿意放多久便放多久！保管給您養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
她嘴上笑著，眼角余光卻不住在藺昌民與沈姝婉之間打轉。
她心中已有計較——
既然送到福利院，這孩子多半不是三少爺的骨血，否則怎么不在外頭置處宅子，雇幾個奶娘仆婦仔細看著？
怕是這孩子乃是姑娘與旁人所生，而三少爺……
哼，多半是暗中傾慕，礙于禮數不好言明。
余媽媽經營這院子多年，也算見多了豪門秘辛，遇見這般情形也不覺得稀罕。
越是如此，她越要牢牢握住這棵小搖錢樹。
沈姝婉也不笨，瞧出了余媽媽眼中算計，但她并不打算解釋。余媽媽越是這樣想，只要藺昌民在一日，福利院的人便不敢怠慢她的女兒。
走出院門，她百感交集，朝藺昌民深深一福：“三少爺，今日之恩，婉娘此生難報。”
藺昌民望著她微紅的眼眶，心頭微動：“婉小姐不必客氣。說起來，我倒真有一事，改日或許需要婉小姐相助。”
沈姝婉微微驚訝，隨即堅定道：“三少爺但請吩咐，只要婉娘力所能及，義不容辭?！?/p>
藺昌民頷首：“你先安心回府，蕓兒在此，我會著人時?？搭?，你也可隨時過來探望?！?/p>
臨別前，藺昌民又告訴她，今日去警備司見了同窗，可惜那位同窗并未分管到楊柳胡同火災一案。
“不過他答應會私下替我們留意這樁案子，若有進展，必第一時間知會我?！?/p>
藺昌民言辭間都是未能探破詭案的惋惜。
沈姝婉卻覺得這結果在她意料之中。
事關鄧家，藺昌民肯為此奔走，已實屬難得。
至于案件的結果，本就沒這么容易查明。
她與藺昌民作別，匆匆回到沉香榭向三夫人復命。
霍韞華正尋她給小少爺喂奶，沈姝婉連忙應下，接過咿咿呀呀的藺家瑞，掀衣喂哺。
隔著一道玻璃門，霍韞華正與李嬤嬤閑談。
“這可稀奇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自請辭退回鄉？”霍韞華訝異道。
李嬤嬤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聽說連這個月的月錢都未結清，急著收拾行裝，明早便要動身呢?！?/p>
霍韞華壓低嗓音：“會不會是犯了什么事？或是觸了誰的霉頭？”
再往后的話，便聽不真切了。
待霍韞華抱著饜足的小少爺離去，沈姝婉方從內室出來。
“嬤嬤，出了什么事呀？”
李嬤嬤嘆道：“是顧老先生。今兒突然向老太太提請，要自請辭退回老家養老?！?/p>
沈姝婉心下一沉。
難道是因為早上那件事？
李嬤嬤越說語氣越不解，納罕道，“真真奇了！顧老先生在咱們府上做了近十年家庭醫生，醫術好，人也穩當，老爺生前最倚重的就是他，老太太也信重他，逢年過節還邀他共赴家宴。做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問他也只說年事已高，思鄉情切，落葉歸根?？蛇@也太倉促了！”
一個嘴快的小丫鬟插話：“可不是么！還有人猜是不是新來的兩位西醫排擠顧老先生？可我聽說，那些大夫對顧老先生都敬重得很！”
“顧老先生為人寬厚，從不與人爭執，府里上下誰不敬他幾分？”
眾人議論紛紛，皆覺顧醫生這辭呈來得蹊蹺。
沈姝婉默然聽著，心下愈急。
絕不能讓顧老這般不明不白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