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氣派的肖家公館內。
肖宗海連睡袍的帶子都沒來得及系緊,氣勢洶洶地踩著拖鞋沖下樓梯。
還沒走到一樓大廳,他就聽見自家寶貝女兒肖亦珩正焦急的直跺腳,對著滿屋子同樣驚慌失措的下人發號施令:“快!去燒熱水!多拿些干凈的毛巾和紗布來!”
“老嚴,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去把李醫生給我請來!”
“我不管你怎么辦,五分鐘內必須把人給我帶到!”
聽到女兒竟然真的要把醫生請上門,肖宗海頓覺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當即站在樓梯拐角處,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氣死我了!都給我住手!”
這一嗓子,嚇得大廳里的下人們瞬間噤若寒蟬,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肖宗海三步并作兩步沖下樓,來到女兒面前,指著肖亦珩的鼻子,劈頭蓋臉地訓斥道:“囡囡啊!你簡直是不知輕重!”
“大半夜的,竟然把這么一個來路不明、滿身是血的瘟神請回家,你是不是嫌咱們肖家現在的日子過得太太平了?”
“一個將官被暗殺,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事嗎?”
“稍有不慎,咱們一家就會卷入什么殺頭的政治大案,你就不怕連累了咱們肖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嗎?”
訓完女兒,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跟在身后的管家老黃厲聲呵斥道:“老黃,你愣著干什么?快去!馬上帶幾個人,把那個瘟神給我從后門抬出去,扔得越遠越好!千萬別讓人看見!”
然而,話音剛落,就聽到了女兒那銀鈴般的叫喊聲:“我看誰敢!”
肖宗海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去,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平時雖然有些嬌縱,但一向最聽話的女兒,此刻竟然像是一頭發怒的小母豹一樣瞪著自已。
肖亦珩還以為,父親已經認出了劉鎮庭的身份,但因為害怕得罪南京方面才執意見死不救。
本心對劉鎮庭心生崇拜和愛慕的她,哪里受得了這個。
當即雙手叉腰,眼眶泛紅地大喊道:“今天誰也不準去!爹地,您要是真的這么絕情,敢把人扔出去,那您就別要我這個女兒了!”
肖宗海頓時氣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指著肖亦珩,手指頭都在哆嗦。
自家這個囡囡,從小接受新式教育,雖然生性潑辣、眼高于頂,但在家里向來是懂事貼心的,從來沒有如此聲色俱厲地忤逆過自已。
他百思不得其解,客房里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到底給自已這寶貝閨女灌了什么迷魂湯,竟然讓她變成了這樣。
可是,他肖宗海在金陵商界摸爬滾打大半輩子,深知政治旋渦的恐怖。
他平時什么事上都能慣著女兒,可唯獨在這件事上,絕對不能有半點退讓!
萬一真的把整個肖家拖入大佬們洗牌的絞肉機里,肖家百年的基業和一家老小的性命,瞬間就會被人吃干抹凈,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肖宗海氣極反笑,冷笑著:“好啊!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隨即,他咬了咬牙,不顧女兒的威脅,再次對管家呵斥道:“老黃!怎么?這個家我現在說話不算數了嗎?馬上把那個人給我扔出去!快去!”
管家老黃哪敢違抗老爺的命令,一揮手,帶著幾個下人就要往客房那邊走去。
肖亦珩眼看父親竟然如此冷酷決絕,絲毫不顧及自已的感受,心中的委屈和焦急瞬間爆發。
她眼淚奪眶而出,帶著哭腔威脅道:“好啊!既然您非要把劉總司令趕走,那我也跟著他一起走!他要是死在大街上,我也不活了!”
“你…你…”肖宗海一時氣結,感覺眼前一陣發黑。
他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厲聲質問道:“囡囡你瘋了嗎?你到底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湯?你是想把咱們一家子都害死嗎……”
可這話剛罵到一半,肖宗海那敏銳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女兒話里的幾個字,臉上的怒容猛地一怔。
他停下動作,皺著眉頭,狐疑地問了一句:“你剛剛說什么?劉總司令?哪個劉總司令?”
“難道是…委員長身邊的那員福將,劉寺總司令?”
肖宗海本能地以為,女兒說的是南京軍界位高權重、深得委員長信任,并被稱為福將的劉寺。
一想到這里,老父親的心簡直在滴血。
當即更加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女兒罵道:“哎呀呀!你糊涂啊!那個劉寺,他…他都四十歲的人了,跟我年紀都差不多大了,早就有好幾房姨太太了!你怎么跟他走到一起去了?”
“你這個囡囡啊,真是被我和你媽給慣壞了,你堂堂肖家的大小姐,金陵城多少青年才俊排著隊任你挑,你竟然要給這么一個糟老頭子當小?”
劉寺的身份確實很高,可對方有正妻,又和自已年齡也差不了幾歲,這要是結了親,不是把女兒往火坑里推嗎?
所以,他也顧不上對方的身份,竟然大罵起來。
原本還滿臉淚水、準備跟父親死磕到底的肖亦珩,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父親是認錯人了。
看著父親那副如喪考妣、仿佛自家白菜被一頭老野豬給拱了的滑稽模樣。
她當即破涕為笑,連連跺腳嬌嗔道:“哎呀!爸!您瞎說什么呢!我才看不上那頭腦滿腸肥的蠢豬呢!”
肖亦珩擦了一把眼角的淚花,揚起白皙的下巴,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傲然:“我說的是豫軍的那位總司令,中原猛虎,劉鎮庭!”
“豫軍?劉鎮庭?”
肖宗海聽到這個名字,眉頭瞬間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他在腦海中飛速搜索著這個名字,嘴里不禁小聲念叨著:“豫軍總司令…劉鎮庭?”
忽然,他雙眼猛地圓睜,臉上露出一副猶如被雷劈了般的恍然大悟之色。
他一個箭步沖上前,雙手死死抓著女兒的肩頭,力氣大得連肖亦珩都微微皺了皺眉。
肖宗海滿臉不可思議,急切地追問道:“囡囡!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你帶回來不是劉寺?是劉鎮庭?那個手握三十萬重兵、從河南洛陽來的那位劉庭帥、劉鎮庭總司令?”
肖亦珩看著父親如此劇烈的反應,連忙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地說:“是啊!就是他!我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今晚晚宴的時候也見到他本人了,絕對錯不了!”
說著,她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張雖然染血卻依舊英挺冷峻的臉龐,下意識的露出一副極其罕見的花癡神情,輕聲夸贊道:“爸,我聽說他今年才剛剛二十三歲,不僅在戰場上打得日本人落花流水,人長得還那么威武英俊…”
可是,肖宗海此刻已經完全聽不進女兒后面的夸贊了。
在確認了客房里躺著的那個血人,真的是那位擁兵自重、連南京政府都要忌憚三分的中原霸主劉鎮庭后。
肖宗海心中的那股對政治暗殺的恐懼,瞬間與他作為一個頂級財閥那極其龐大、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野心,發生了激烈至極的碰撞!
劉鎮庭竟然在委員長組織的晚宴上,遭到了暗殺?
肖宗海的眉頭越皺越深,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難道,是南京方面出手的?
不,不可能!
他從商人崇尚利益的角度來思考,瞬間就推翻了這個念頭。
再蠢的當權者,也不至于在自已的地盤、自已舉辦的晚宴上對一方諸侯下這種黑手,這根本不符合自身的利益。
那到底是哪一方干的?難道是日本人?還是北方那頭赤熊?
嗯,大概率是這兩方,畢竟這位劉庭帥一直和它們對著干。
不過,肖宗海很快就意識到,到底是誰干的,現在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這個原本讓他避之不及的“瘟神”,此刻在他的眼里,已經變成了也許能讓肖家躍入權貴階級的真神!
如果肖家救活了這頭命懸一線的“中原猛虎”,那這份恩情有多大?
那意味著肖家至少可以獲得一份活命之恩,獲得豫軍那通天的軍事背景!
在這個軍閥混戰、槍桿子里面出政權的年代,再有錢的商人也不過是軍閥眼里的肥羊。
肖家在南京,每年要被迫給政府上繳多少巧立名目的“剿匪特捐”和“建設公債”。
說白了,就是被人當做隨時可以抽血的血包!
退一萬步講,即便這場暗殺真的是南京方面干的,他肖宗海也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接下這場驚天豪賭!
以豫軍眼下那席卷中原的強悍實力,未來這天下到底是誰當家做主,還真不一定呢!
與其在南京繼續當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羊,不如拿身家性命去搏一把!
萬一豫軍日后得了天下,自已豈不就是從龍之臣、開國元勛?
想到這里,肖宗海的一顆心狂跳不止,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下意識地轉過視線,注意到了女兒臉上那副掩飾不住的花癡與仰慕之情。
忽然眼前一亮,他上下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自已這個寶貝女兒。
肖宗海在心底暗自盤算:嗯,我肖宗海的女兒,要長相有長相,要身段有身段,接受過最好的西式教育,精通洋文,更何況背后還有我肖家這富可敵國的豐厚家底作為陪嫁!
放眼整個民國,能配得上這等頂級嫁妝的軍閥權貴,寥寥無幾。
也許…這劉鎮庭,就是老天爺專門送到我肖家門前,給我肖某人準備的乘龍快婿啊!
“咕咚。”
想到這里,肖宗海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原本抗拒、憤怒的態度,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驚天大轉彎。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迅速浮現出奸笑,那是商人特有的精打細算。
這變臉的速度,堪比川劇名角。
有了計議后,他猛地轉過頭,雙目圓睜,猶如火燒眉毛般對著還愣在原地的管家老黃,厲聲咆哮道:“老黃!你還在愣著干什么!快去啊!”
老管家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老爺您息怒,我這就帶人進去,馬上把那個瘟神趕到大街上去!”
說著,老黃更是親自卷起袖子,就要往客房里沖。
一聽這話,肖亦珩急得眼淚直掉。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肖宗海已經氣得眼睛都紅了,直接毫無形象地爆了粗口:“我趕你娘個腿!”
他急得一步上前,唾沫星子橫飛地指著管家的鼻子呵斥道:“你個沒眼力見的蠢貨!虧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誰他媽讓你趕人了?”
老管家和肖亦珩,都被搞懵了。
老黃滿臉委屈和茫然看向肖宗海,支支吾吾的問道:“老…老爺,不是您剛才說,要把瘟神扔得越遠越好嗎…”
“放屁!誰說這話了?我什么時候說過?你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里塞雞毛了!”
肖宗海急得直跺腳,毫不臉紅地矢口否認。
這哪是瘟神啊,這可是他肖宗海的乘龍快婿!
隨即,他指著大門外,壓低著嗓音對老黃吩咐道:“快去!聽小姐的!馬上把李醫生給我請來,趕緊去救我的賢婿…啊不!趕緊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劉總司令!”
吼完這句差點漏嘴的心里話,肖宗海瞬間冷靜了幾分,立刻又恢復了那副老狐貍的做派。
他冷著臉,特意叮囑道:“還有,到了地方把嘴閉嚴實點!不要跟李醫生多說半句廢話,先把人請進府里再說!”
安排完之后,他挺直了腰板,瞬間散發出財閥掌門人那殺伐果斷的威嚴。
他那陰寒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下人,厲聲警告道:“所有人,都給我聽好了!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誰要是敢向外頭泄露半個字,我肖宗海直接派人扒了他一家人的皮,直接沉了長江!”
“從現在起,立刻把公館大門給我看好了!沒有我的親口命令,連只蒼蠅都不準飛出去半只!”
“還有,今晚所有下人,一人賞二十塊大洋!”
(書友們,我已經盡力更了,麻煩大家免費禮物支持下,謝謝)
(雖然是兩章,可這字數,加起來也快八千了。分開算,都快四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