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劉的,你他娘的憑什么槍斃老子?你這是在草菅人命!”
李二狗沒想到,自已為了追尋理想而來,最后卻落得一個這樣的結果,實在是窩囊。
他不能甘心!
“快點放了老子!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李二狗的聲音震耳欲聾,卻根本沒有人搭理他。
兩個戰士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李二狗拖到一塊空地上,他再也沒有跳崖逃生的機會。
他只能仰天長嘯。
“蒼天啊,大地啊,難道我李二狗今天就要死在這荒郊野嶺嗎?”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砰”的一聲槍響,李二狗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砰砰砰……”
“轟轟轟……”
李二狗好像聽到了千軍萬馬的聲音。
他看到剛剛要槍斃自已的戰士已經吶喊著沖了出去。
自已不是死了嗎?
他摸了摸自已的腦袋,又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胸口,上面竟然沒有一點傷口。
他這才意識到自已并沒有死!
槍炮聲越來越密集,一發發炮彈在自已不遠處爆炸。
李二狗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看到不遠處,紅軍戰士在成排地倒下。
他顧不得多想,撒腿就往后跑。
迫擊炮的炮彈帶著呼嘯聲在他身后不停地炸響,他不敢停留,不敢回頭,拼了命地往前跑。
一口氣跑出十里地!
當他蹚過兩條河流,穿過三片樹林之后,身后的槍炮聲才漸漸變得稀疏起來。
李二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兩條腿像灌了鉛塊一般。
歇了一會兒,稍微恢復了一些力氣之后,李二狗又著急忙慌地上了路。
他心里一直記掛著宋小曼的安危,必須盡快趕到楊家莊。
等他趕到楊家莊的時候,西方已是殘陽如血。
盡管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眼前看到的一切依然令他震驚不已。
空氣中,硝煙裹著血腥味充斥在整個村子上方,一根焦黑的樹枝上還掛著半片尚未燃燼的衣角。
村口一個碾盤上的血漬已經有些發黑,混著腦漿凝成黏膩的硬塊,幾只烏鴉正在低頭啄食,被走近的腳步聲驚得撲棱棱飛起。
村東頭的幾間草房還在冒著黑煙,門框上掛著的紅綢子被血浸透,成了紫黑的布條,那是一戶人家娶親時新掛上去的。
井臺邊倒著一個抱孩子的女人,指甲深深地摳進磚縫里,孩子的小鞋掉在井里,隨著渾濁的血水在輕輕地打晃。
祠堂的門檻被劈成兩半,供桌上的牌位撒了一地,有的被踩碎,有的沾著頭發。
神龕前的蒲團燒得只剩下一攤黑灰,墻面上密密麻麻的彈孔里,還嵌著幾顆沒打透的彈頭。幾只蒼蠅在上方嗡嗡地盤旋著,落在一個睜著眼睛的孩童臉上,那雙眼睛還望著天空,仿佛在看偶然飄過的一朵朵潔白的云彩。
風卷著紙灰掠過空蕩蕩的街巷,碰響了一戶人家倒在地上的銅盆,“哐當”一聲,在死寂的村子里蕩開,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掉。
盡管看到的景象已經令李二狗極度悲傷,但好在并沒有發現過多村民的尸體,只要人活著就好。
當他打開祠堂后面那扇半掩的木門時,他徹底驚呆了!
院子里躺滿了村民的尸體,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
李二狗的胃里一陣翻騰,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嘔吐起來。
眼前看到的全部都是地獄的樣子!
萬幸的是,李二狗并沒有發現宋小曼的身影。
按照時間推測,在宋小曼回到楊家莊之前,這里已經被國民黨反動派屠村。
“小曼,小曼……”
“二蛋,二蛋……”
李二狗圍著村子喊了好久,都沒有得到任何回響。
在祠堂后面的院子里,李二狗并沒有發現喜兒的尸首,他在心中默默祈禱著,希望喜兒還活著。
來到喜兒家門口,院門大開著,里面的房屋早已燒得只剩下一些斷壁殘垣。
李二狗走進去,在濃重的硝煙中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當他看向院子北側的一間柴房時,頓時驚呆了。
柴房的木門歪掛在合頁上,地上的稻草已被鮮血浸成深褐色。
喜兒蜷縮在草堆里,藍布褂子已被撕得稀爛,露出的胳膊和大腿上滿是青紫的掐痕。
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里仿佛還映著房梁的陰影,嘴角的血已經凝固,嘴張得很大,像是臨死前還在拼命地呼救。
散亂的頭發沾著草屑和血污,遮住了她半張稚嫩的臉龐,露出的下頜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風從門縫里鉆進來,掀起她殘破的衣角。
柴房里靜得能聽到蒼蠅撞在窗紙上的悶響,只有墻上那串她親手編的玉米辮,還在晃著最后的余溫。
李二狗的心像被人用一把鈍刀在反復地切割,他脫下自已身上的衣服包裹住喜兒裸露的身體,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她的臉上。
“喜兒,大哥一定會為你報仇!”
李二狗抱起喜兒的尸體,來到后面的一處山坡上。
月光像一層薄紗,鋪在光禿禿的山坡上,把李二狗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跪在地上,用那把磨禿了的鐵鍬,一下下往土里扎,每刨一下都震得虎口發麻,鐵鍬與石頭碰撞擊的“叮當”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喜兒就躺在旁邊的地上,尸體已被他仔細裹好,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永遠閉上了。
嘴角的血痂已經發黑,可李二狗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睜開眼,朝他笑,喊他“大哥”。
挖好的土坑不深,剛好能放下草席。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進去,手指觸碰到她冰涼的手,突然像被落鐵燙到似的猛地縮回,眼淚“啪嗒”掉在土里,砸出一個小小的土坑。
他開始填土,一捧捧泥土落在草席上,發出“沙沙”的響,像在替喜兒在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土終于填平了,他又用鐵鍬拍了拍,拍著拍著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只有月光知道,這山坡上從此又多了一座新墳,墳里埋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