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蓬萊春煙館。
這是除了租界、和幾個特別管理區(qū)之外規(guī)模最大的煙館。
上下三層樓，外立面雕梁畫柱，里面兩條抱柱楹聯(lián)：亂里光陰唯有癮者樂，其中滋味愿供世人嘗。
一樓都是“散鋪”，抽煙的隨來隨走，穿著打扮大都一般，天已經(jīng)冷了，癮君子們大都還穿著單衣，好在煙館里爐子燒的很旺，倒不至于寒冷。
在一樓抽大煙的，大多抽不起馬蹄土，條件好的能抽上云土，再差一點的抽熱河土，要是再窮困潦倒一些的，就抽陜土甘土，這種大煙很烈，雜質(zhì)很多，氣味更難聞，只有老煙客才能消受。
連陜土甘土也抽不起的，就買幾個煙殼，用鐵簽子穿了，放在燈上烤，等烤的焦黑，發(fā)出滋滋聲響，就趕忙投到茶碗里，順便使勁抽鼻子，不敢浪費一絲煙氣。
這罌粟殼茶也能勉強過過癮。
到了二樓，就是所謂的雅座，一張張煙榻中間有屏風(fēng)格擋，許多煙榻甚至標(biāo)了名字。
四五個干凈利索的伙計來回走動伺候，不時給這個燒煙泡，給那個沏茶續(xù)水，要是煙客肯賞幾個錢，他們還能幫著捶腿按摩。
三樓就是一個個包廂，這里都是給“大人物”們留的，比如小幫會的頭目，有錢的掌柜。
煙榻、煙具、煙燈都是專用，抽的自然是上好的馬蹄土。
到這里來的煙客不用小伙計伺候，來了之后就寫條子，然后伙計拿著條子到堂子里請姑娘，龜公就背上一個凳子，姑娘坐在凳子上招搖過市。
夜色已深，不少晚上吃完飯的煙客都來這里過癮，門口還有幾個等待自家姑娘的龜公，都叼著煙鍋，抽著辛辣提神的黃煙。
突然七八個人快步走進(jìn)來，右胳膊上都拴著黑色布條，為首一人不是別人，正是韓建武。
蓬萊春是南市最大的煙館，他打算親自負(fù)責(zé)。
到了門口，韓建武客氣的跟一起過來的兩個協(xié)管局的工作人員請示：“兩位，咱們這就開始？”
協(xié)管局的小伙子很是客氣，“韓老大，就照計劃來，你們控制局面，我們上去拿東西。”
韓建武點點頭，一招手，帶著兄弟們前去。
到了門口，攬客的小伙計正要上來打招呼，可一看這些人都是一樣的打扮，氣勢洶洶，頓時變了臉色。
“幾位，鋪子滿了，請幾位……”
沒等他說完，韓建武已經(jīng)從腰間抽出斧頭，作勢要砍。
小伙計嚇得半死，腳底抹油朝一邊逃去——他只為混口飯吃，既不是看場子的打手，也不是有身股的資深伙計。
甚至他連喊都沒喊一聲，在這種鋪子做事，小伙計也是見過打打殺殺的，知道自己不言語或許沒事，但要是喊叫就一定會被砍。
就這樣，韓建武涌入了鋪子。
怒喝一聲：“魚鍋伙辦事，不想死的都滾！”
一樓那些散榻上的煙鬼們，不少都匆匆跑開。
也有剛點上煙泡的，不要命的在那猛抽幾口，這樣的人，自然有魚鍋伙的弟兄上去讓他長長記性。
韓建武要帶人上二樓，十幾個看場子的已然下來，狹路相逢，韓建武二話不說，舉起斧頭就砍，都是奔著腦袋去！
后面兩個協(xié)管局的小伙子掏出手槍，跟著往上面走。
他們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在乎煙館里的現(xiàn)大洋。
他們只要掌柜的和賬房！
這一幕，在袁文輝旗下數(shù)十家煙館中上演。
…………
登瀛樓。
“林局長，我托大叫你一聲老弟，此前雖然車站一晤，但沒來得及多多領(lǐng)略老弟風(fēng)采，今天一敘，老弟果然不是等閑之輩，今天承你的請，改日我要請回來，還請老弟不吝賞光啊！”
包廂里，鄭夏濟(jì)臉色微紅，已經(jīng)有了一兩分醉意，說話也愈發(fā)豪爽起來 。
林澤自然是舉杯跟他相碰，“能得廳長青眼相待，是林澤的榮幸，林澤是巡警出身，廳長是警界前輩，以后少不得叨擾請教。”
鄭夏濟(jì)哈哈大笑，“生民老弟！你太客氣了，你說得對，咱們都是巡警出身，自然是同氣連枝嘛！”
兩人又是滿飲此杯，鄭夏濟(jì)心里面感慨，他媽滴，誰說林生民是個瘋子？
他說話又好聽，又念大家的情誼，明明很值得接觸嘛！
放下酒杯，林澤突然道：“不瞞老兄，我這初來乍到，就跟幾方人馬交惡，實在不是出于本意，奈何身負(fù)重任，而又處處掣肘，才不得已而為之。”
鄭夏濟(jì)夾了一個蝦圓子，聞言舉著筷子，“生民，理解，都理解。”
“這不，我又跟那個袁文輝起了沖突，還殺了他的人，不過有一點我倒是納悶，咱們廳里人手槍支都那么充足，怎么會容得袁文輝在街面上如此猖狂？”
鄭夏濟(jì)嘆了一口氣，既然生民老弟跟他推心置腹，他索性也說點心里話，放下那個蝦圓子，開口道：“老弟，你有所不知，這津門的情況，跟北平是大不相同啊！”
說到這里，他自顧自喝了一口酒，“北平街面上，沒有皇軍扶持的混混，可津門不同，從七八年前，就有幾個大玩鬧，先后被特務(wù)機(jī)關(guān)選中，又是給人，又是給槍，逐漸做大，這兩年，我也打擊了一些，不然我的警察總隊，還沒他們威風(fēng)！
打擊歸打擊，有些人我卻不好輕易去動，你說的這個袁文輝，就是其中之一！他背后的人錯綜復(fù)雜，從儀峨機(jī)關(guān)長到后來的田島，甚至是更早時候的土肥圓，這……打了一個，出來一窩啊！”
林澤突然嚴(yán)肅問道：“這么說，老兄對袁文輝也是觀感不佳嘍？”
這種表態(tài)的話，鄭夏濟(jì)自然不肯輕易說，笑了兩聲，又要低頭吃那個蝦圓子。
突然有人敲門，鄭夏濟(jì)抬起頭，有些不滿。
林澤出聲問道：“什么事？”
外面?zhèn)鱽淼膮s是鄭夏濟(jì)那個女助手的聲音，“有急事要跟廳長匯報。”
鄭夏濟(jì)皺皺眉頭，又放下那個蝦圓子，“進(jìn)來吧。”
女助手進(jìn)來，彎腰附耳說了幾句。
鄭夏濟(jì)臉色大變，看向林澤。
“老弟，你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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