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站在桌前，目光在那個身穿灰布長袍的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老人的面容實在太普通了，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屬于強(qiáng)者的波動，更別提那威壓天地的龍威。
但林易沒有絲毫怠慢。
當(dāng)力量強(qiáng)大到極致，便不再需要通過外在的形式來彰顯，即便對方只是叫神霄龍王，那也要給對方尊重。
“坐。”
老人抬起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枯瘦，像是干枯的樹枝。
林易也不矯情，拉開那木椅坐了下來。
既來之，則安之。
話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但也就意思意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什么靈氣爆棚的特效，也沒有讓人瞬間升級的夸張增益，就是一杯普普通通的熱茶。
但這茶，卻讓林易一直緊繃的精神，莫名地放松了下來。
林易看著老人，“好茶！在這能喝到這樣一杯熱茶，更何況泡茶的人，還是這片天地的半個主人，當(dāng)真是愜意。”
老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甚至發(fā)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你這小娃娃，真有意思。”
“年紀(jì)輕輕，身負(fù)多個文明的鐘愛。”
“更難得的是，你在我面前，心沒亂，連靈魂都穩(wěn)如磐石。”
“這份定力，可比岳淵他爺爺都強(qiáng)。”
開局商業(yè)互吹，問題不大。
老人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既然漂亮話都說了，那我們也別兜圈子。”
老人看著林易，語氣隨意地問道：“小娃娃，你看到我這副模樣，心里就沒有點疑惑嗎？”
林易點了點頭，“有。”
“疑惑什么？”
“疑惑為什么圣龍皇朝是龍統(tǒng)治的，但是平時基本看不見龍，還有就是神龍您的本體會是一個人族老者的形象。”林易直言不諱。
這確實是最大的違和感。
外面的世界，龍威浩蕩，九天龍域建筑風(fēng)格極盡奢華與威嚴(yán)，到處都是龍的圖騰。
但是更多的是留在人間的傳說，甚至到了核心，這龍王居然是個“人”？
“那你是怎么想的？”老人似乎很有興致，想要聽聽林易的看法。
林易沉吟了片刻，按照正常的邏輯推演道：“無非就是兩種可能。”
“第一，為了統(tǒng)治。”
林易伸出一根手指，“圣龍皇朝基礎(chǔ)構(gòu)成依然是龐大的人族百姓。作為統(tǒng)治者，化身為人形，更貼近子民，更容易獲得認(rèn)同感和親近感。畢竟，神龍?zhí)^高遠(yuǎn)。”
老人聽著，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xù)。
“第二，為了修行。”
林易伸出第二根手指，“在很多傳說和設(shè)定中，人族軀體雖然孱弱，卻最契合大道規(guī)則。神龍雖強(qiáng)，但或許在某些境界的突破上，需要借助人形來感悟規(guī)則。”
“為了信仰，為了治理，為了修行。”
林易總結(jié)道，“這大概就是答案吧。”
這番話，合情合理，邏輯嚴(yán)密，可以說是標(biāo)準(zhǔn)答案了。
然而。
聽完林易的分析，老人并沒有露出贊許的神色，反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那是一種帶著幾分戲謔，又有幾分懷念的神情。
“說的有道理，但是全錯了。”老人評價了一句，隨后搖了搖頭。
林易一愣，“錯了？”
“全錯。”
老人拿起茶壺給自已續(xù)了一杯，“你說的那些，都是外人強(qiáng)加給我的光環(huán)。”
“什么為了統(tǒng)治，為了信仰……”老人嗤笑一聲，“我若真想要信仰，直接顯露萬丈龍軀，豈不是更好？何必變躲在這？”
林易眉頭微皺。
“至于修行……”老人抿了一口茶，“人族軀體確實有獨(dú)到之處，但我龍族乃天地寵兒，生來便掌規(guī)則，何須舍本逐末？”
林易沉默了。
“那是因為什么？”林易問。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易。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甚至帶著一絲……驕傲。
“要不，你再猜猜？”
林易：“……”
這老頭，怎么跟個老頑童似的，你的表情不是這樣的。
但林易的大腦卻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排除了統(tǒng)治需求，排除了修行需求。
既然不是為了“利”，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為了“本”。
“因為……”林易試探性地開口，“這本來就是你的一部分？”
“或者說，這就是你更喜歡的樣子？”
老人笑了，這一次的笑意不達(dá)眼底，卻透著一種看穿世事的通透。
“差不多吧。”
老人嘆了口氣，看向了遙遠(yuǎn)的過去。
“所謂的秘密，很多時候只是因為不信任，或者位格不夠。”
老人看著林易，聲音低沉而有力，“現(xiàn)在的你，雖然實力還弱，但你我位格已同。”
“所以，我們可以坦誠一點。”
林易坐直了身體，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可能涉及到真正的核心秘密。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我之所以化為人形，之所以更習(xí)慣這副模樣。”
“原因很簡單。”
老人頓了頓，語氣平淡。
“因為我爹，是人。”
……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林易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想過無數(shù)種高大上的理由，但他唯獨(dú)沒想過，或者是沒敢往這方面想。
神霄龍王。
圣龍皇朝的至高神。
他爹……是人？！
“額……”林易臉上的表情管理差點失控。
他看著面前這個一臉淡然的老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那個……”林易斟酌著用詞，試圖消化這個秘密，“令尊……這么勇的嗎？”
還是說，那位傳說中的“圣滅之龍”，也就是龍王的母親，其實也是個重口味？
看著林易顯然想歪了的表情，老人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敲了敲桌子。
“把你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廢料收一收！”
老人沒好氣地敲了敲桌子，胡子都吹了起來。
“你那眼珠子一轉(zhuǎn)，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混賬事！”
林易尷尬地縮了縮脖子，干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老人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眼中的戲謔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肅穆。“不用懷疑什么隱喻。就是你理解的那種，血濃于水、陰陽交合誕下的子嗣。”
“我的母親，便是那條擁有滅世之威的圣滅之龍，這一點毋庸置疑。”
說到這里，老人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深邃，“而我的父親……”
“他并非凡俗。”
“他是這方天地初開之時，第一位覺醒了自我意識，第一位點燃了文明火種，行走于大地之上的人族。”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林易耳邊炸響。
“也就是這方世界，最初的——人祖。”
這一次，林易是真的沒繃住。
人祖？！
這老頭的背景這么硬的嗎？
親媽是圣滅之龍，親爹是人族始祖？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神霄龍王會以老者的形象示人，也解釋了他為何對人族有著特殊的感情。合著人家本來就是半個人！
“那……那個……”
林易的大腦還在宕機(jī)中，下意識地問道：“既然是人祖，那……那也是人啊。令堂那時候……呃，應(yīng)該能化形吧？”
“廢話！”
老人白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后輩的關(guān)注點感到絕望，“到了那個層次，血肉皮囊不過是規(guī)則的具象化。我母親雖為龍，卻也鐘愛人族之形，常以神女之姿行走世間。”
“她愛上了我父親的堅韌與智慧，正如我父親愛上了她的強(qiáng)大與包容。”
說到這，老人的神色變得有些復(fù)雜，“我是他們唯一的子嗣。”
“所以我擁有龍族最強(qiáng)的體魄與雷霆，也擁有人族最純粹的悟性與情感。”
老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遺憾。
“我們的世界，并非現(xiàn)在這般模樣。”
“那時候，沒有九天龍域，也沒有圣龍皇朝。”
“只有一個男人，帶著一群人，在荒蕪中掙扎求存。”
老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我父親很強(qiáng)，也很怪。”
“他明明有著撕裂天地的力量，卻總喜歡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種地，怎么蓋房子，怎么讓族人吃飽穿暖。”
“他用泥土捏出了城池，用火焰驅(qū)散了野獸。”
“而我……”
老人指了指自已，““他教我‘守護(hù)’的職責(zé)。”
“他告訴我：‘既然長了角，那就飛高點，替這些沒角沒鱗的家伙，擋擋雨，遮遮風(fēng)。’”
老人說到這里，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所以，我是龍。”
“但我也是人族文明的一部分。”
“我的骨子里，流淌著那個男人的意志，也流淌著對‘人’這個概念的認(rèn)同。”
林易聽得心神震撼。
這不僅僅是身世之謎，這是圣龍皇朝的起源史！
難怪。
難怪圣龍皇朝的結(jié)構(gòu)如此像人類封建王朝。
因為它的根，就是人族文明！
“所以……”老人看著林易，攤了攤手，“我變成個老頭子，很奇怪嗎？”
“孩子長大了，總會下意識地模仿那個對他影響最深的長輩。”
“在我心里，那個男人蹲在田埂上的模樣更讓我感覺到踏實。”
林易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受教了。”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老人剛才說的“位格相等時的誠實”是什么意思。
這確實不是能對外人說的秘密。
如果在外面說“神龍是人造的”，恐怕整個皇朝的信仰體系都要崩塌。但在林易這個同樣背負(fù)著文明重?fù)?dān)的人面前，這只是兩個文明守護(hù)者之間的交流。
“不得不說。”
老人感嘆了一句，目光上下打量著林易，“你們?nèi)俗澹娴氖翘斓氐膶檭骸！?/p>
“無論是在哪個位面，哪個世界，甚至是在這殘酷的《天命》試煉場里。”
“總會有你們的身影存在。”
“你們孱弱，短壽，甚至充滿了劣根性。”
“但你們又能創(chuàng)造奇跡，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那個男人是這樣。”
“你……”老人看著林易，“似乎也是這樣。”
林易謙虛地笑了笑，“前輩謬贊，晚輩只是運(yùn)氣好。”
“運(yùn)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老人擺了擺手，“既然說開了，那你剛才的疑惑，應(yīng)該解了吧？”
“解了一半。”
林易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關(guān)于前輩為何是人形，我懂了。”
“但是……”
林易話鋒一轉(zhuǎn)，“關(guān)于女帝。”
林易盯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前輩是因為思念父親，主動化為人形。”
“那女帝陛下呢？”
“她是您的親女，理應(yīng)擁有龍族血脈。”
“可據(jù)剛才在神霄殿的親眼所見。”
“她似乎……根本沒有龍軀。”
“這可不是不想變，而是變不了。”
如果神龍是因為“人祖”的影響而親近人族，那現(xiàn)在的女帝，怎么說也該是個強(qiáng)大的龍人混血，或者干脆就是條小龍。
“所以……”林易大膽推測，“難道是因為……混血？”
“是因為你們的血統(tǒng)，在傳承中受到了……污染？”
“放屁！”
老頭瞬間炸毛，那股淡然的高人風(fēng)范蕩然無存。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跳了起來。
“誰敢污染高貴的龍族血脈？！”
“老子的種，那是純得不能再純的真龍之血！”
“就算是那個男人，也沒往我血里摻沙子！我只是意志上認(rèn)同人族，肉體上那是實打?qū)嵉氖缰垼 ?/p>
老頭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這丫頭的血脈更是青出于藍(lán)，她的血脈與龍魂，比我還要出色！”
林易看著激動的老頭，“那為什么變不了身？”
老頭：“……”
這一刀扎得太準(zhǔn)，老頭瞬間啞火。
他重新癱回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郁悶，最后化作一種深深的無奈。
“唉……”
老頭長嘆一聲，那聲音里充滿了老父親的辛酸。
“不是血統(tǒng)的問題。”
老頭看了林易一眼，有些難以啟齒地說道：“是因為……她練廢了。”
“練廢了？”林易一愣，“走火入魔？”
“比那嚴(yán)重。”
老頭揉了揉眉心，“這事兒，說起來還得怪我。”
“怪我當(dāng)年太懷舊，沒事總喜歡翻我父親留下來的遺物。”
“結(jié)果被丫頭翻到了一本……技能書。”
林易眉頭微挑，“什么技能書，圣滅級嗎？”
能讓神玄級的女帝練廢的，肯定不是凡品。
“不。”
老頭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按照《天命》現(xiàn)在的評級標(biāo)準(zhǔn)……”
“那只是一本……青銅級的技能書。”
林易：“？？？”
青銅級？
堂堂圣龍女帝，神玄級強(qiáng)者，因為練了一本青銅級技能書，把自已練得連龍軀都沒了？
“前輩，您這玩笑開得有點大。”林易一臉不信。
“我騙你干嘛？”老頭一聲嘆氣，“那確實是青銅級技能。”
“但它……很特殊。”
老頭的目光變得肅穆起來。
“它是我們的世界，誕生的第一本技能書。”
“也是人族……誕生的第一本技能書。”
林易心頭猛地一跳。
第一本？
起源這個概念的技能？
這種東西，往往不能用等級來衡量。它
“它叫什么名字？”林易忍不住問道。
老頭緩緩?fù)鲁隽怂膫€字：
“鉆木取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