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場雨過后,劇組連夜轉了場。
原本透著煙火氣的窄巷,此刻被慘白的布條遮了個嚴實,風一抖,白幡嘩啦作響。
“燈光!怎么搞的?”
姜聞手里攥著對講機,對著二樓燈光組噴得唾沫星子亂飛:
“我要的是陰冷!是那種死透了的絕望!你打這么暖的光干什么?家里辦喜事啊?撤掉兩盞暖光,加藍色濾紙!快!”
現場落針可聞,沒人敢接茬,燈光師抹著冷汗,手忙腳亂地蒙上厚濾紙。
瞬間,整條巷子蒙上了一層青灰色,冷颼颼的,透著股陰間味兒。
江辭就蜷在靈棚的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黑色喪服大得離譜,是發叔生前留下的舊物。
他眼里沒光,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靈堂中央,龍伯的黑白照片掛得高高的。
照片里的老爺子拎著大鐵勺,笑得一臉褶子。
在這陰冷的底色下,那笑容越看越讓人心疼。
“開機!”
姜聞一聲令下。
鳳姨跪在棺材前,這位女豪杰,現在縮成了一小團。
她機械地往火盆里扔著紙錢,
眼珠子定定的,
喉嚨里壓著那種哭不出來的干嘔。
按花都的規矩,出殯后要吃“解穢酒”。
幾張缺了腿的八仙桌在巷子里一字排開。
白米飯,青菜湯,寡淡得讓人想吐。
江辭站了起來。
晃晃悠悠走向桌邊。
周圍那些平日里受過龍伯照顧的街坊,此刻盯著他的眼神,全是厭惡。
“害死龍伯的掃把星,他怎么還有臉站在這兒?”
一句劇本臺詞,在死寂的巷子里顯得刻薄又刺骨。
江辭沒接話。
他死死盯著那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白米飯。
他伸手了。
沒用筷子。
直接伸進碗里,狠命扣起一大把冷硬的米飯,一股腦塞進嘴里。
他腮幫子被撐得變形,卻沒動牙齒咀嚼,只是往里塞。
劇本里龍伯死了。
死前還在擔心火候。
這碗飯,他咽不下去,但他必須生生吞了。
江辭開始瘋狂地做吞咽動作。
飯團太硬、太滿,堵在食道里下不去。他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額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來。
他突然抬起拳頭,對著自已的胸口狠命捶了下去。
“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順著麥克風傳遍全場。
這哪里是在吃飯?
“我的媽呀,江哥這演法……”
收音師摘下耳機,根本不敢看監視器。
耳機里全是骨骼擠壓和喉嚨痙攣的動靜,
聽得他汗毛倒豎。
江辭還在抓。
第二把,第三把。
白花花的米粒沾在他唇角,
有些被噎得從鼻孔里嗆了出來,
樣子狼狽到了極點。
他開始翻白眼,身子晃得隨時能倒下,手卻像焊在飯碗里。
“看啊,龍伯剛走,這爛仔就急著填肚子。”
“畜生,真是個白眼狼。”
姜聞死死盯著屏幕,
盡管江辭看起來隨時會閉氣,但他沒喊卡。
江辭終于到了生理極限。
他撲倒在泥水里。
“哇——!!”
排異反應爆發了。
他劇烈地嘔吐起來,酸水、飯團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進泥坑。
手指顫巍巍地想抓地,卻連力氣都沒了。
那一刻,江辭不僅是阿杰。
他仿佛把靈魂里那些軟弱、天真,順著這碗飯全吐了個干凈。
姜聞示意攝像機貼地盲拍。
鏡頭里,是一雙被泥水浸透、止不住打擺子的手,和那一灘顯眼的污跡。
背后是漫天白幡,遠處的鳳姨還在無聲地抽搐。
整條巷子靜得出奇。
只有江辭那種帶著哨音的、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氣里橫沖直撞。
“卡。”
姜聞的聲音很輕,透著股前所未有的沉。
他放下對講機,點著了雪茄卻沒抽。
煙霧遮住了他的臉,也掩蓋了他眼中的震撼。
江辭依舊趴在爛泥里,起不來。
醫護人員剛要沖,姜聞一抬手給攔了。
“讓他待一會兒。”姜聞嗓音沙啞,“這時候拉他,這出戲就白演了。”
江辭的手,緊緊攥著那把折了骨的破蒲扇。
他腦子里走馬燈般閃過龍伯最后那個溫和的笑。
他覺得自已是地上這灘嘔吐物,卑微,骯臟,爛透了。
足足過了十分鐘,江辭才在助理的攙-扶下,顫抖著勉強撐起上半身,
但雙腿依舊發軟,站不起來。
孫洲遞過生理鹽水,他的手卻抖得接不住,水灑了一身。
任由臉上的泥水和嘔吐物的酸臭混合。
又過了許久,他才擠出兩個字:“……扶我。”
在孫洲半拖半拽地將他拉起身后,江辭目光依舊是渙散的。
空洞地看著前方。
那股殺心,從他瞳孔深處,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緩慢而堅定地彌漫開來。
“姜導。”
江辭開了口。
姜聞抬頭:“說。”
江辭看向巷子盡頭,那是被陰影吞噬的猛虎幫領地。
“什么時候……殺鬼爪陳?”
姜聞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他走過去拍了拍江辭的肩,語速快得驚人:
“別急,殺他之前,你得先把那頭獅子,徹底喂飽。”
姜聞翻開劇本,那一頁干凈得只有幾個字。
江辭瞄了一眼,眼睛猛地一縮。
【下場:雨夜,獨闖猛虎幫,獅子開刃。】
姜聞把煙頭按滅在泥里,發出滋的一聲。
他轉頭看向副導演,語氣很冷:
“去告訴托尼,還有那個陳爺。接下來的戲,都給老子玩真的,誰也不許留手。”
“因為……”
姜聞盯著江辭走向化妝間的背影,壓低聲音:
“這小子,現在已經不把自已當人了。”
就在江辭踏進屋檐陰影時,他突然停住,回過頭。
那灘嘔吐物還沒來得及掃,一只受驚的野貓正湊過去聞。
江辭盯著那貓,低聲呢喃:
“火候,確實過了。”
這句話在空蕩蕩的葬禮現場蕩開,陰森得讓人脊梁發寒。
遠處,鐘樓沉悶地敲響了一聲。
余音在芙蓉巷里繞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