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在做什么?”
臥室門口逆著光立著個約莫六歲的少年,墨色短發下是張尚帶稚氣卻已顯清俊的臉,一雙黑紫色的眼眸微微上挑,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桀驁。
只不過那雙眼睛,看著她時,卻很是柔和。
千仞雪眼中閃過一抹欣喜之色,三步并作兩步跑到他的身前,卻又意識到自己要矜持點,于是輕咳一聲,背著手,故作責怪的道:“你怎么才來,而且,你要叫我什么?”
少年看著她故作嚴肅,眼角眉梢卻藏不住雀躍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他邁步走進房間,很自然地帶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與聲響。
“當然是...小雪公主。”
林郁詞當然知道她的想法,可卻很寵溺的逗著少女。
“不對,不對。”千仞雪有些急切的想要糾正,白皙的小臉染上淡淡的酡紅。
林郁詞沒等她說出個所以然,便主動反擊道:“那小雪應該叫我什么?”
“當然是…”千仞雪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可卻又立馬捂住了嘴,耳根羞紅一片。背地里她能叫出口,可當著面真的不好意思這么叫。
看著千仞雪那副又羞又急,小臉通紅的可愛模樣,林郁詞心中那點逗弄的心思消散,化為一片柔軟。
他不再追問,走上前,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軟的金發,聲音溫和下來:“好了,不逗你了。今天有正事,忘了?”
千仞雪被他揉得晃了晃腦袋,聞言眼睛一亮,又有些緊張地揪住了自己的裙角:“沒忘...今天,是武魂覺醒的日子。”
武魂覺醒,對于任何一個斗羅大陸的孩子來說,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決定了未來的道路。對于身在武魂殿,血脈特殊的千仞雪而言,更是意義非凡。
林郁詞點點頭,看著她那雙盛滿了期待和忐忑的紫眸,輕聲問:“緊張嗎?”
千仞雪抿了抿唇,誠實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有一點點,但是,更多的是…”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遠處那巍峨神圣的天使神雕像,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渴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孩童天真的希冀:
“郁詞哥,你說如果我覺醒的武魂很好,天賦也很高的話,媽媽她會多看我一眼嗎?會...夸獎我嗎?”
這時候的她還不懂那么多彎彎繞繞,只知道自己的母親很討厭自己。從來沒感受過母愛,因此還有著渴望。
林郁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當然清楚千仞雪口中的‘媽媽’是誰。
正是那位武魂殿圣女,比比東。
他也知道,因為某些復雜而沉重的過往,比比東對這個女兒的感情極為復雜,甚至可說是疏離與冷漠并存。千仞雪的童年,大部分時間是由長老們和老師們照看,或者是他這位青梅竹馬的陪伴。
母親的關注與溫情,對她而言是極為奢侈的東西。
看著少女眼中那點小心翼翼的,生怕破碎的希望之光,林郁詞的心微微抽緊。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小雪,你記住。你的天賦,你的強大,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守護你想守護的東西,為了走你自己選擇的道路。不是為了任何人的夸獎,更不必為了換取誰的關注。”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絲調皮的金發,語氣更加柔和,“而且,在我眼里,無論你覺醒的武魂是什么,天賦如何,你都是最好的小雪。不需要任何證明。”
千仞雪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心中那股緊張感,都仿佛被一股溫暖的光緩緩驅散。
眼眶微微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重重點頭:“嗯!我知道了!”
她不是為了別人的目光而變強,她是為了自己,為了能和身邊這個人一起,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這才對。”林郁詞站起身,笑著向她伸出手,“走吧,我的小雪公主。該去迎接屬于你的未來了。”
千仞雪破涕為笑,將自己小巧的手放入他掌心,緊緊握住。
神圣威壓的宮殿之中,天使一族的大供奉千道流站在主位。
千仞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松開林郁詞的手,上前幾步,走到大殿中央。
她先轉向主位上那位面容威嚴卻帶著慈和目光的中年男子,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聲音清脆:“爺爺。”
千道流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容貌精致如天使般的小孫女,嚴肅的嘴角不由得牽起一絲細微的弧度。他微微頷首:“嗯,小雪,到爺爺跟前來。”
千仞雪依言上前幾步,這才轉向站在千道流身側稍后位置的男子。男子身著教皇華服,氣質尊貴,正是她的父親,現任教皇千尋疾。
她同樣屈膝行禮,姿態無可挑剔,聲音卻比剛才稍低了一些,帶著孩童面對威嚴父親時天然的拘謹:“父親。”
千尋疾的目光落在女兒身上,比起千道流純粹的慈愛,他的眼神要復雜得多。
林郁詞站在稍遠的位置,同樣向千道流和千尋疾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此刻的主角是千仞雪,他只需靜靜見證。
千道流揮了揮手,示意行禮結束。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千仞雪身上,聲音恢弘,回蕩在空曠神圣的大殿中:“小雪,今日是你武魂覺醒之日。我天使一族血脈至高,傳承神圣。放松心神,仔細感受你血脈深處的呼喚。”
話音落下,千道流周身并未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氣勢,但一股神圣的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緩緩彌漫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大殿。這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無與倫比的神圣感。
大殿中央那座巨大的天使神雕像,似乎也在隱隱共鳴,流轉著微光。
千仞雪站在光芒的中心,只覺得一股暖流從頭頂百會穴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身體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觸動,血液微微發熱,靈魂深處傳來悠遠的震顫。
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千尋疾這位教皇此刻竟是都有些緊張,垂在衣袍之中的手略微蜷縮,一雙眸子緊緊盯著覺醒的過程。
千道流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點。一道更為凝實的金色光束,緩緩注入千仞雪的眉心。
剎那間,千仞雪嬌小的身軀劇烈一震。澎湃的金光不受控制地從她體內迸發而出。
那是六翼,六片璀璨的金色羽翼,緊接著便是那如同雕像一模一樣的金色天使虛影。
六翼天使!
見此,千尋疾松了口氣。
“先天魂力二十級!”
千仞雪的天賦是前所未有的,即便是現在的千道流或者千尋疾都遠遠不如她。
這一刻,千仞雪的眼中短暫有了光,并不全是因為對自己天賦的驕傲,更多的是有可能得到認可的開心。
在武魂覺醒后,千仞雪就很著急的離開了。
千道流依舊溫和的開口道:“郁詞,過來吧,該你了。”
“好。”林郁詞應道,可是回頭看了眼千仞雪離開的方向,卻是有些不放心。
…………
宮殿群的一個稍顯偏僻的側殿里面,這里終日無光,像是被刻意的封鎖了一樣。
千仞雪站在那扇色澤暗沉的殿門前,小手抬起又放下,反復幾次,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輕響,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狹小的天窗透進些許蒼白的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與外界的金碧輝煌形成刺眼對比。
就在這光柱勉強照亮的床沿邊,坐著一個身影。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樣式簡單,卻掩不住那修長窈窕的身形。一頭柔順的紫發未做任何修飾,只是松松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此刻正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某一點,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精致人偶。
是比比東。
千仞雪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走到離床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將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前,聲音放得極輕極軟,帶著孩童特有的甜糯,又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母親……”
床邊的身影毫無反應,甚至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根本沒有聽到,或者聽到了也漠不關心。
千仞雪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了一分,但她咬了咬下唇,沒有放棄。
她往前又挪了一小步,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壯著膽子道:
“母親,今天我武魂覺醒了。”
這句話,終于激起了一絲漣漪。
比比東微微動了一下。披散的紫發滑落幾縷,露出一張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側臉。她的頭極其緩慢地,一點點轉了過來。
千仞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著她期待已久的反應——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句詢問。
比比東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千仞雪身上。那雙曾經璀璨靈動的眸子,如今卻只剩下空洞。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華美衣裙,金發閃耀,容貌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更顯稚嫩純凈的女孩。
隨后,她干澀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個沙啞得幾乎不像是她的聲音:
“武魂是什么?”
千仞雪心中一喜,母親終于跟她說話了!
她連忙又往前湊了半步,急切的道:“是六翼天使,先天魂力二十級呢,爺爺說……”
“你說什么?!”
千仞雪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陡然拔高,尖利到近乎撕裂的聲音打斷。
比比東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動作之劇烈,帶倒了旁邊一個矮凳,發出一聲巨響。
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空洞的眸子驟然被一種極端激烈的情緒點燃,那不是為自己女兒的喜悅,也不是驕傲,而是徹骨的憎惡和瘋狂的怨毒,以及一種像是被最致命毒蛇咬中的痛苦。
“六翼天使,六翼天使!”
她死死地盯著千仞雪,仿佛看到了世間最骯臟,最令她痛恨的東西。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紫發在身后無風自動,一股濃濃死亡氣息的魂力不受控制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雖然微弱,卻足以讓年幼的千仞雪感到窒息般的恐懼。
“滾!!!”
一聲飽含著無盡恨意的嘶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從比比東喉嚨里迸發出來。
她伸出一只蒼白纖細的手,猛地指向門口,指尖都在顫抖。
“給我滾出去!!立刻!馬上!我不想看到你!永遠都不想看到你這張臉!滾!!!”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年幼千仞雪的心臟。
她臉上那點因為母親回應而升起的微弱光芒,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鋪天蓋地的憎恨徹底擊得粉碎。小臉血色盡褪,變得比比比東還要蒼白。紫寶石般的眼眸中,除了驚駭之色,便是被最親近之人親手碾碎希望的巨大痛苦。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時之間,竟是忘記了動作。
“滾啊!!!”比比東見她不動,眼中恨意更濃,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又吼了一聲,周身那冰冷暴戾的氣息再次暴漲。
千仞雪終于被這聲怒吼驚醒,巨大的恐懼和傷心讓她渾身一軟,腳下踉蹌,猛地向后退去,卻因為心神激蕩,腳下一絆,眼看就要向后跌倒。
就在她小小的身體即將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瞬間。
一道身影迅速的從門外閃入,同時伸出一雙有力的手臂,及時地從身后扶住了嬌小柔軟的身軀。
是林郁詞。
他半扶半抱的帶著千仞雪離開了側殿。
后山之上,少女躺在他的懷里,止不住的抽泣,即便心性再堅韌。可她目前也只是一個六歲,渴望得到母愛的女孩而已。
林郁詞不知道該怎么安慰,比比東的事情,他當然知道。
雖然玉小剛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可密室斗羅的手段向來如此,骯臟惡心。
千仞雪在比比東眼里就是痛苦的象征,只要她在一刻,就無不訴說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是在提醒著比比東。
這就是其心中的恥辱烙印。
千尋疾毀掉了她的愛情,更是毀掉了她的未來。
不僅如此,在原本的后續劇情之中,千仞雪又是千道流長老殿扶持的接班人,是比比東奪權的最大阻礙。更有一方面也是因為這樣的刻意打壓千仞雪,就是在借機報復千家。
過了會,懷中的千仞雪似乎是哭累了,竟是緩緩的進入了睡夢之中。只不過那張絕美的小臉之上依舊眉頭蹙起,像是夢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林郁詞看著這一切,輕嘆口氣,他原以為攻略任務很簡單,可是切實經歷了才發現,并沒有那么簡單。
他終究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欲。
…………
三年后。
暮色浸染的后山,晚風卷著松針的清冽氣息掠過崖邊。
金發少女抱膝靜坐,鎏金般的發絲被風撩起幾縷,垂落在肩頭,襯得側臉的輪廓愈發瑩白細膩。
三年過去,千仞雪成長了很多,已經不再是那個愛玩過家家的小姑娘了,顯得成熟很多。
斗羅大陸都普遍早熟,九歲這個年紀甚至都有逛勾欄的了,而先天智商極高的千仞雪也早早擺脫了很多幼稚。
“郁詞,你快點!”
少女站起身來,舉著手沖遠處走過來的林郁詞喊道。
兩人好不容易不用修煉,過來野炊一次,她自然心情極好。
“來了,來了。”林郁詞走過來,在她面前擺上各種食物,隨后道:“現在連個郁詞哥都不叫了?”
“憑什么?”千仞雪傲嬌的撇過頭去,“我們一樣的年紀,才不要叫哥。”
林郁詞眼神揶揄的道:“怎么?以前可是追著讓我叫你‘老婆’呢,不叫就不開心的,怎么現在…”
“那是年紀還小!”千仞雪臉色瞬間漲紅一片,立馬反駁,只是眼神有些躲閃。
林郁詞笑了笑,不語。
野炊升起的篝火映照之中,千仞雪又重新抬起眸子,認真道:“我們來做一個約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