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明幾乎沒有多少猶豫便做出選擇。
但就在他開口時，陸承安卻搶先道：
“你可想清楚，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開口承諾簡單，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p>
李仲明看著孫玲瓏蒼白的面孔沉默不語，許久后才微微一笑道：
“我記得小時候，我們讀書乏了，先生為給我們解悶曾講過一個石橋的故事。”
李仲明說出這句話，陸承安便明白他的心意。
何道哉也忍不住喟然長嘆。
“我愿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雨淋，五百年日曬，只為她從橋上經過...”
李仲明輕撫孫玲瓏的臉頰，目光如水，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柔情。
“若喚醒她需要我日夜相伴十年，那我便陪她十年，若需要百年，那我便陪她百年...”
“就算此生她再也無法醒來，我也愿生死相依...”
書院弟子都看到了這一幕，無不動容。
一些女弟子更是早已淚流滿面。
趙云纓下意識扭頭看了眼陳欽篤，陳欽篤目不斜視，不為所動，但垂下的手卻早已悄然握緊身邊家人的素手。
深情不必多言。
相比于李仲明、陳淵這兩位師兄，他們已經足夠幸運了...
陸承安輕輕點頭，雖然這樣的選擇會耽擱李仲明，但他還是尊重李仲明的選擇。
陸承安心神瞬間散開，千里之外，一座靈機盎然的山脈之中，地底寒玉破土而出，劃過虛空向著天都城飛來。
等落在書院后院時，已然被雕琢成一口精巧卻渾然天成的寒玉棺。
陸承安抬手在寒玉棺上寫下幾個字，寒玉棺頓時便引來天地元氣灌溉，一躍成為一件罕見的超品文寶。
“這口寒玉棺能持續滋養她的肉身，使其肉身不壞?！?/p>
“你帶她回東吳，放入東吳皇族龍脈之中，對她的恢復也會有不錯的效果?！?/p>
李仲明腮邊垂淚，不知該如何拜謝。
陸承安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沉聲道：
“唉...仲明，還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p>
李仲明心領神會道：
“先生說的可是東吳？”
陸承安點了點頭道：
“嗯，東吳經受邪神之禍，已然秩序崩塌，百姓民不聊生，法度不存?！?/p>
“你在東吳多年，素有威望，此去先救出東吳天子，輔佐其整頓東吳，恢復民生?！?/p>
“我會請陛下派大軍入駐東吳，協助你穩定朝局，重整朝綱?！?/p>
李仲明躬身拜道：
“弟子定不負先生所望，還東吳一個朗朗乾坤?！?/p>
“嗯，你準備準備，即刻動身吧?！?/p>
陸承安看向陳亢，吩咐道：
“陳亢，你便隨你師兄一起前去東吳，助他一臂之力?！?/p>
陳亢領命，起身去收拾東西去了。
“何道哉，你繼續坐鎮書院，教導弟子?！?/p>
“申啟、小玥，云纓和欽篤，你們各自回去，虔心修行，培養弟子?！?/p>
“葉凡，你回蕩魔山后做一件事，萬魔窟內諸多魔頭，一個不留，以免將來生禍?！?/p>
眾人各自領命，但葉凡卻面露難色道：
“先生，萬魔窟內千年來封鎖邪魔不計其數，以弟子之力，就算加上整個蕩魔山，恐怕也很難清除...”
陸承安點頭道：
“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
說罷，陸承安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那枚文脈祖印。
交給葉凡后，陸承安交代道：
“記住，你持此祖印滅卻魔軀即可，勿傷其魔魂。我再傳你們一篇輪回經，能渡化魔魂或厲鬼進入輪回，接受輪回大道洗禮?！?/p>
陸承安一指點在葉凡的眉心，一篇輪回經便灌輸進葉凡的腦海之中。
一圈波紋蕩漾開來，其他弟子也都聽到了這篇經文，并深深記在心里。
葉凡這才安心與陸承安拜別。
等眾弟子走后，陸承安來到后院找到大哥大嫂，看著他們鬢角的白霜嘆了口氣。
問道：
“大哥，大嫂，我雖不能讓你們長生不朽，但卻...”
可還沒等他說完，大哥陸澤安便抬手制止了他，說道：
“此事不必再提，生老病死，本就是我們這些凡人的宿命?！?/p>
“大哥不希望你為了我們打破這個規則?！?/p>
說到這里，陸澤安與妻子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帶著一抹憂郁。
“只是...只是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見寧兒...”
陸承安無奈，重重點頭道：
“大哥放心，我必定會尋回寧兒...”
陸澤安安心笑道：
“如此便好，若能再見到寧兒，我與你大嫂就再無遺憾了...”
陸承安沉默不語，雖然他不想看著大哥一點點老去，但卻不得不尊重大哥的選擇。
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陸承安對于長生也如兄長一般，并無那份執念和追求。
他的長生，不過是修行自然而然的結果。
若哪天生命到了盡頭，陸承安自問也能安然接受。
因為在他看來，既然是人，經歷生老病死便是人道自然，若強行干預，便脫離了人道。
時光長河滾滾而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和功績。
若某一代人以長生不朽的生命霸占著天地間所有一切機緣、福澤和權柄，遲早會因此橫生欲念，致使正道偏移，天下大亂。
那些所謂上古先天神明不正是如此嗎？
祂們誕生之初同樣是這天地間維護正道運轉的生靈，可因為不朽的生命和強大的力量，這些神明漸漸脫離了天道孕育祂們的初衷。
開始圈養蒼生，為一已之私掀起萬古大劫。
老而不死是為賊，所以活得久未必是好事，至少對于這個天下來說未必是好事。
陸承安拜別了大哥大嫂之后，便離開了書院。
這次回來，他有很多事要做。
也有很多過去無能為力的遺憾需要彌補。
出了天都城，往西二十里。
陸承安站在一片竹海前久久凝望，這里早已沒有了曾經守衛的金甲護衛。
但整片竹海以及里面的云湖都被籠罩在一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絕之中。
陸承安輕輕嘆息，邁步向前。
那一層仙道隔絕在他面前宛如無物。
不過他的舉動還是驚動了這一片仙家景致中與世隔絕的那位仙子。
白衣勝雪，恍如流云。
赤足輕點，懸定于竹海之巔。
看清進來的是陸承安后，仙子眼中顯然有一絲意外。
但除了意外之外，卻無任何其他情緒。
“是你？為何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