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州大席,八冷十熱四主一湯一甜品。
陳默開車的同時總結出了景州大席的普遍場面,就算在飯店里訂餐也是這樣。
價格不同只會影響菜品本身的種類,但絕對不會對菜品的數量進行刪減。
賓客入座,桌上此時便有八道涼菜,葷素皆有。
等到宴席典禮結束,服務員分發餐具,此時便開始上熱菜。
各類熱菜接踵而至,往往不等一道菜吃完,下一道立馬就端上來,一些飯店桌子不夠大,經常是碟子壓碟子,下邊的菜根本吃不完。
等大家都吃的差不多,這才開始上主食。
景州本就是面食大省,主食少了也要被笑話的,起步就是四種不同主食。
餃子得有,燒麥也要有,這是基本禮儀。
油炸黃米糕必須得有,寓意著節節高升。最后一道主食,有些飯店上饅頭,擔心賓客吃不飽。
有些飯店上發糕,窩頭,主打就是吃個稀罕。
總之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最后的湯,目前主流是甲魚湯,稍微次一點的宴席做蛋花湯,雞湯。
甜品的選擇與南方理解中的甜品不同,景州的甜品也是一道糕點,多數是用多種粗糧制作而成。
“呼...”
陳默歪頭看了眼,木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睡著了,回過頭來正視前方,不禁有些感慨。
平日里吃席的時候沒什么感覺,有時候還覺得這菜怎么沒吃呢就沒了?
可真的站在一個操辦者的角度去看待的時候才發現,這些菜其實真不少了,如果沒有一個參照物的話,光靠腦子想根本想不出來這么多菜。
陳默又看了眼木沐,只覺得小姑娘睡的很熟。
果斷開啟智駕瞬移功能!
只要是沒有車和攝像頭的位置,直接就瞬移過去,雖然達不到傳送的速度,那起碼能快點兒。
中途木沐醒來一次,感覺睡的很不舒服。
于是陳默找了個服務區把木沐安排到后面的房車里,給她蓋上被子打開空調冷風接著睡。
有些人就是這樣...一坐車,就犯困。
原本十幾個小時的路程,在餐車瞬移之下也足足走了六個小時,這才來到景州邊緣,看著面前這座橋,陳默有些唏噓。
“明明離家很近,卻總說沒時間回家,害。”
陳默的老家名為九牛口,與景州的直線距離不過7公里左右。
但...這七公里中間,有一條九牛河!
這條河自北向南,將九牛口與景州隔開來。古時的村民修建了一座橋,橋墩共有九個,全部是牛的外形,于是這個村子就有了九牛口的名字。
后來戰爭時期,敵軍靠著這座橋運輸物資將九牛口作為根據地,村里一位壯士夜里帶人把橋炸斷了。
解放之后,這橋也就一直斷著,村民要想來到景州必須得繞著山路走,原先十來公里的路程,變成了二百多公里,還是山路。
開著拖拉機,足足要走大半天。
陳默讀高中的時候要從村里去景州,經常偷懶兒把衣服什么的裝到袋子里,提著就游過來了,那時河水清澈見底。
到了對岸偶爾還能抓兩條小魚。
高中畢業后景州大搞房地產,河里的砂子被挖走不少。加之上游建了發電站,河水變得又臟又臭,那以后就沒人敢來這塊兒耍水了,尤其是淹死幾個小孩兒之后。
原本按計劃,這座橋不會再修建了,畢竟九牛口只是個小村子而已。修橋的錢足以拿來移民。
后來電商發展起來,九牛口的萬畝山田全都種上了莜麥芥菜一類的北方農產品,為了交通便利這座橋又給修起來了。
餐車開過九牛橋,陳默突然生出了望鄉情怯的感覺。
以前吧,總想著離家近,啥時候想回就回了。結果工作一年到頭也回不去幾次。
現在呢,自己游歷四海,回家倒也方便,可始終沒想著回去看看。
此時正值傍晚時分,跨過九牛橋走了約莫十來分鐘,景色逐漸變得熟悉起來。
一條硬化過的主干道就是這個小村莊的“大街”,與大多數村子不同,九牛口并不是一排排的房子挨著建立,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小巷”。
家家戶戶都是極大的院落,有些條件好的重修了房屋,紅磚房看著極為闊氣。
有些條件差點兒的依然是早年間的青瓦房,或者是土坯房,看上去有些破落。
這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白煙,正是晚上做飯的時候,大街上沒什么人。
陳默把車停在自家院門口。
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陳默最大的心愿就是修老家房子,所以那段時間賺到的錢全都拿來修房子和院子了。
六間紅磚房頂部蓋著琉璃瓦,門面都貼著白瓷磚。
小千平的院子也全都用水泥硬化過,再用紅磚建了院墻圍成四方院,五米寬的紅漆大門看著就很闊氣!
這房子算是九牛口最好的房子。
房子修好的那天,陳默的父親腰桿挺的直直的,逢人就說:“還是得生兒子,瞧見沒,我兒花錢給修的。我這輩子干的最厲害的事兒就是生了我兒!”
站在門口,陳默伸出去手,又收了回來。
“提前也沒打個招呼,還爛尾樓的事兒也沒想好怎么說。”
陳默捏著下巴琢磨這茬,“哎不對,我現在手機里都二百多萬現金了,爛尾樓怕啥?”
握著紅大門的旋轉機關輕輕扭動。
這大門裝起來也有四五年了,門栓扭起來還是那么絲滑,全靠老父親時不時的清理泥沙再涂抹潤滑油。
他對這院子這房子,寶貝的很。
推開大門走進院子,六間大房子映入眼簾,最東邊的就是父母居住的臥室和客廳。
母親說,娶媳婦兒要娶在西間,那是你的新房,就給你留著。
中間的兩間沒怎么置辦家具,暫時空著。
院里還有兩間南房當做儲物間,里邊兒放著...
母親去藥店領的洗臉盆,舊手機換的不銹鋼盆之類的東西,全都是新物件,陳默想起每次老媽換了新的物件,都會擦洗干凈然后包裹起來,放到南邊房間里頭。
“等你新樓裝修好了,這些都用得上。”
繼續向里走,站在門口陳默就聞見了一股濃郁的面香味,是豆面!
正想著進門說點啥,突然門被推開,“誰啊?”
眼前的婦人看過來突然就愣住了,“呀!你咋回來也不說一聲?這混小子,放假了還是咋了,不早不晚這時候回來?”
嘴里說著話,劉秀珍拽著陳默的胳膊,捏著陳默的手,就往屋里拉,“我剛還和你爸說啥時候去城里看看你,也不知道咱家樓房現在啥樣兒了?”
進門就是客廳,靠墻擺著沙發,茶幾。里側是廚房,還擺著一張圓桌。
陳金平坐在桌前,手里端著酒樽,顯然也有些出神。
不過很快回過神來放下酒杯,意味深長的看了眼陳默,“咋這時候回來了?”
陳金平最了解自己獨苗的性子。
不過時不過節的回來多半是有什么事兒,他轉過頭,“娃剛回來你讓他緩緩,面疙瘩不夠吃吧,你再去和點面。”
劉秀珍左手拍右手,“哎呀你看看我,一高興都忘了。默兒你休息休息,跟你老子先喝酒,我再去和點面。”
陳默沒有阻攔母親,做飯是她表達愛意最為直接又簡單的方式。
陳默坐在老爹旁邊,陳金平遞給他一個酒杯,“自己倒上,讓你媽再炸個花生米?”
“不用了。”陳默倒上白酒。
“出事兒了?”陳金平很直接的問道。
“沒出事兒。”
二人間便開始了一段沉默,只是端起酒杯抿上一口,再夾著桌上唯一的拍黃瓜下酒。
北方的父子關系,很微妙。
明明是互相可以擋刀子的存在,但卻連一句關心對方的話也說不出口。
陳金平不言語,是在等劉秀珍問話。
陳默不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片刻之后,劉秀珍和好了豆面出來,“每人兩大碗嗷,默兒回來也不說,早知你回來我上午去鎮子買點肉就好啦。”
陳默吸了口氣,“就這樣吧,我從小就愛吃豆面。”
原本想說車上有肉,但又想到拿回來老媽還得辛苦去做,還是算了。
“對了默兒,咱家樓房裝修咋樣了?你咋穿這么身衣服,是不是剛下班啊?”
陳金平不說話,只是慢慢喝酒,但很明顯他的注意力全在二人的對話上。
陳默深吸了口氣,“媽,我把咱的樓房賣了。”
“啊?”
劉秀珍驚呼的同時,陳金平手中的杯子灑了點酒出來。
“你缺錢了?是不是闖禍了,你咋啥都不跟家里說,這么大的事兒自己就決定了?”
“你先別說話,你讓小默慢慢說。他這么大了,做事肯定有他的想法,急什么?”陳金平低聲喝道。
陳默看了眼父親,安撫著母親,“就之前吧,我又相中了公司附近的一套二手房,感覺上班近嘛,車都不用,每天直接走過去就行!我就賣了。”
“這小子,那套樓房當初咱買的時候可是便宜啊,你相中的房能有那么便宜嗎?”
陳默表面波瀾不驚,心中苦笑。
要不是因為期房便宜,也不至于買到爛尾樓。
可現在自己賺錢快,沒有必要把什么都說給父母,他們年紀大了,情緒還是穩定點比較好。
陳默說道,“媽,你還別說,我剛賣房子沒幾個月,那開發商跑啦!現在不少業主每天打官司呢。”
“啊?”劉秀珍越發驚訝,“哪兒的開發商啊這么喪良心?哎唷,那這么說來還賣好了,幸好你賣了啊。再買一套貴就貴點,起碼別被黑心鬼把錢給貪了。”
先說一個不太好的消息,然后再說一個更壞的消息,這樣前面的消息就比較容易接受。
顯然,劉秀珍和陳金平此刻竟還覺得有些幸運。
為了讓二老更加放心,陳默又道,“買的時候花的首付還有打的貸款一共是五十五萬,我拿到手六十萬,咱家還賺了五萬。回頭我把這六十萬給你打卡上,你繼續幫我存著。等那套二手房啥時候能買再說吧!”
劉秀珍這回沒拒絕了,只是嗯嗯答應著。
在她眼里陳默還是小孩兒,小孩兒怎么可以拿這么多錢呢!
“對了媽,這回我回來呢,還有一件事兒。”
陳金平豎著耳朵聽,他就知道陳默這小子不可能因為這么點事兒專門回來一趟。
“我那個領導,兒子要辦圓鎖,城里的酒店都訂出去了,讓我幫忙想想辦法。我一尋思,咱家院子大啊!要不就在咱家院子給他操辦個一條龍。”
劉秀珍握著陳默的手,“這事兒...”
婦道人家,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金平接過話茬,“領導的事兒,是得好好辦。你明天去上班,我找滿銀過來張羅。”
“滿銀叔叔?”陳默對這人有印象,“不用了爸,我這幾天就不去上班了。畢竟是領導的事兒,我打算親自辦,到時候做飯也我自己做。”
陳金平有些意外的看著兒子,“你做飯?”
“嗯,還有個事兒我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呢。”
陳默打算丟出第二個炸彈。
這些事情遲早要坦白,現在正是個好時機,等到時候姜飛來了替自己說點好話,爹媽不至于太生氣。
畢竟,在陳金平的老古董思想里,領導嘛,肯定是要巴結的。
領導說的話,是很有份量的。
陳默正要說自己停薪留職在擺攤賺錢的事情,只聽...
“有人嗎?”
“里面有人嗎?喂?請問這是陳默哥哥的家嗎?有人嗎?”
陳默突然背后一涼。
靠!
怎么忘了車上還有個人?
哎媽,在服務區的時候把木沐給塞進后邊房車里去睡覺,陳默自己又獨來獨往慣了,回了家又是情緒萬千,直接把后邊還有個人這事兒就忘了!
不等陳默開口,劉秀珍好奇的站起來,透過窗戶,“這誰家姑娘啊?不像是咱們村里的啊。”
然后就推開門。
陳默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他正要起身解釋一番,院子里的木沐也發現了劉秀珍。
“阿姨您好,請問這是陳默的家嗎?”
“啊是,小姑娘你是?”
木沐低頭有些害羞的笑了下,然后又抬起頭來往這邊走,“我是...”
陳默一時間不知道該解釋什么,好像這種事兒特么的也沒法解釋啊!
啊對,木沐又不是傻子,這種事怎么可能會亂說呢,嗯,就是的。
然后就聽見,木沐水靈靈的說道。
“哎呀阿姨!我不知道陳默哥哥帶我回老家,我還以為他要先帶我回景州呢,第一次上門這兩手空空的...
阿姨我先去買點東西!”
陳默:?
這話聽著好像沒啥問題,是在闡述事實。
可怎么又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