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九的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火星。
往日需要半個時辰的山路,此刻只用了一炷香時間。當他沖過最后一道山梁時,撲面而來的熱浪里夾雜著木料爆裂的噼啪聲。
宗門廣場上亂得像被捅破的蟻穴——女眷抱著孩子縮在角落,年輕弟子們像無頭蒼蠅般來回奔跑,水桶在傳遞過程中灑了大半,在地上匯成泥濘的小溪。
“九爺回來了!”有人尖叫出聲。
炎九卻充耳不聞,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祭祀殿方向。
那座黑曜石建筑此刻如同巨大的火炬,青藍色的火舌舔舐著夜空。
“退后!”炎九一把拽回試圖救火的弟子。
那孩子前額的頭發已經卷曲焦黃,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炎九的指甲幾乎掐進對方肩膀:“說清楚,怎么回事?!”
弟子結結巴巴的敘述中,幾個關鍵信息浮出水面——先是房屋莫名起火,等眾人趕去撲救時,祭祀殿又突發爆炸。
更蹊蹺的是,本該值守的魂師護衛,全部被人殺掉。
炎九的拳頭攥得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身后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那個始終沉默的黑衣女子緩步上前。斗笠邊緣垂落的黑紗在熱浪中起伏,隱約可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里面沒有活人了。”女子的聲音像一瓢冰水澆在炎九頭上。她說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腕上的玉鐲——那鐲子通體碧綠,唯獨嵌著一顆猩紅的寶石,在火光中妖異非常。
女人看著越發洶涌的火勢,道:
“先止住火再說。”
紫色魂環亮起的剎那,炎九的鼻腔突然灌入粘稠的水汽。他劇烈咳嗽起來,感覺像被人按進了深潭。
周圍的弟子們更是不堪,有人已經跪倒在地,雙手掐著喉嚨干嘔。
第一滴雨落下時,炎九還以為是自己額頭滲出的汗。直到更多雨點砸在灼熱的石板上,蒸騰起白茫茫的霧氣。
這場雨下得極其詭異——以祭祀殿為中心,方圓三十丈內暴雨如注,三十丈外卻連地皮都沒打濕。
火焰在雨中掙扎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青紫色的火舌像有生命般扭曲翻滾,竟與雨水形成拉鋸之勢。
女子輕哼一聲,第二枚紫色魂環亮起,雨滴突然變得渾濁沉重,落在地上發出鉛彈般的悶響。
很快,最后的一絲火苗終于熄滅。
在他們面前,宗門最威嚴最高大的建筑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焦黑的梁柱像巨獸骸骨般支棱著。
炎九踩過尚有余溫的灰燼,靴底不時發出脆響——那是被燒化的骨器重新凝固的聲音。
在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他找到了老祭祀的殘骸。
炎九的手指懸在老祭祀咽喉的上方,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好狠的拳勁。”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火燎過,指腹擦過咽喉處凹陷的傷痕,“但心口這處貫穿傷,”瞳孔驟然收縮,“是熾心指?”
女子黑紗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你確定?”
她緩步走來,靴底碾碎一塊焦骨,“火豹宗的長老,死在自家絕學下?”聲音輕柔,卻讓周圍弟子齊刷刷退后半步。
“都愣著干什么?”炎九突然暴喝,驚飛檐角棲息的烏鴉,“一組去查倉庫,二組清點傷亡,三組……”
他的命令戛然而止——女子正蹲在一具護衛尸體旁,指尖虛按著咽喉處的淤青。
“有意思。”她突然翻轉尸體,露出后頸五個紫黑指印,“星羅軍方的'斷喉拳'配合白虎宗的'掏心式'。”抬頭時黑紗飄起,露出半張冷笑的臉,“你們火豹宗什么時候開始教這些了?”
炎九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子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這是一頭會皇室拳法的小老虎。”
“九爺!”報信魂師踉蹌跪地,泥水濺在炎九靴面,“祭品,那個祭品跑了!”他喉結滾動,“看守他的八個人全死了!”
“看來兇手很明確了。”女子的聲音突然近在耳畔,帶著一股涼意,“問題是,你們敢追嗎?”
炎九沒有被嚇到,看著眼前的慘狀,這里作為火豹宗分宗的存在,很大程度是因為祭祀。
現在,主持祭祀的長老死了,如果他不做些什么,不用等到主宗的那些人來,其他長老回來,自己就會被當做祭品。
他暴起一腳踹翻旁邊的水桶,木桶砸在石階上裂成碎片。“追!”這個字眼帶著血腥味從喉嚨里滾出來,“不把那小雜種的心頭血放干,我炎九兩個字倒過來寫!”
女子摘斗笠的動作讓炎九呼吸一滯。
黑紗飄落的瞬間,他仿佛看到一張蒼白到透明的臉,但定睛看去又什么都記不清。只見她右手虛托,魂力凝聚成的藍色小貓輕盈落地。
小貓鼻尖聳動的樣子格外詭異——它明明沒有實體,卻在灰燼上踩出一個個發光的爪印。當它嗅到某處時,突然炸毛發出無聲的嘶叫,那個位置赫然是半截燒焦的鎖鏈。
“他們朝著西側去了。”
炎九點頭,他轉身安排起了周遭弟子,他打算親自動手捉拿。
轉過頭去,正要請女子先去準備好的地方休息,卻發現那帶著斗笠,垂落薄紗的女子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已經消失不見,周圍魂師有很多,都沒能察覺到女子的離開,無聲無息,如同幽魂。
……
姜明和少年沿著森林的小路往前趕路。
姜明的掌心緊貼著少年纖細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脈搏的急促跳動。
凸起的樹根像潛伏的蛇群,幾次險些絆倒他們。
“沙沙——”
枯枝斷裂的聲響讓兩人同時僵住。
十步開外的灌木叢中,一對琥珀色的獸瞳緩緩亮起。千年斑斕豹踱步而出的姿態優雅得令人膽寒,月光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流淌,每一塊肌肉的起伏都清晰可見。
姜明遏制住自己本能的恐懼,將少年護在身后,擺出架勢。
月光下,那對琥珀色的獸瞳突然收縮成細線——這是捕食前的最后征兆。
豹子突然停下撲擊的姿勢,鼻翼劇烈翕動。
它盯著姜明身后的某處,喉嚨里發出困惑的咕嚕聲。
那股籠罩四周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千年魂獸竟開始緩步后退,最后消失在密林中的模樣簡直像在逃命。
姜明愕然,然后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往后去看。
月光照亮了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子。
薄紗在夜風中輕揚,最詭異的是,她站立的位置周圍,連一片落葉都沒有被驚動。
“你就是殺死祭祀長老的人吧。”
這句話像柄冰錐刺進姜明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