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朝會散了。
沒有山呼海嘯的萬歲,只有心思各異的沉默。
文官們捧著象牙笏板,像是剛參加完一場詭異的葬禮,又像是剛目睹了一場神跡,一個個低著頭,步履匆匆地往金水橋外走。
誰也不敢多看那三位王爺一眼,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氣,或者是被卷進那看不見的皇家絞肉機里。
只有朱棣。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在漢白玉的臺階上都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夢里。
陽光有些刺眼,晃得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如果不適腰間那柄沉甸甸的佩刀還在提醒他這是現實,他幾乎以為剛才殿上那番話是他在北平大營里做的春秋大夢。
“暫代秦、晉二藩邊防軍務。”
“節制三邊兵馬。”
“受封和林都指揮使司,總督北伐事宜。”
朱棣深吸了一口應天府那帶著濕氣的風,肺腑里卻像是燒著一團火。
和林。
那是哪里?
那是前元的舊都!是漠北的腹心!是徐達大將軍當年都沒能完全站穩腳跟的地方!
那小子的意思是——
打下來。
只要打下來,那里就是你的。
不用像二哥三哥那樣,被扔到全是瘴氣的南洋或者那是人呆的天竺去“開荒”。
他是帶著朝廷的兵,帶著那能把重騎兵打成篩子的神機新軍去打蒙古草原!
雖然名義上也是“出關為王”,也是如果不聽話就斷了補給。
但這就夠了。
太夠了。
對于一個武將,對于一個做夢都想超越父皇、超越徐達的皇子來說,還有什么比“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更讓人血脈僨張的?
朱允熥....
好侄兒啊。
你這是把一塊最肥、最香、但也最硬的骨頭,拋到了四叔面前。
你知道四叔拒絕不了。
你也知道,哪怕這骨頭里藏著鉤子,四叔也會連鉤帶肉一口吞下去!
朱棣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刀鞘,嘴角那抹怎么壓都壓不住的笑意,漸漸從眼底溢了出來。
他甚至已經能看到自己率領鐵騎,在那無垠的草原上追亡逐北的畫面。
那時候,誰還敢說他朱棣只是個藩王?
他是大明的征北將軍!是再造中華疆域的英雄!
“老四。”
一聲陰冷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打斷了朱棣的暢想。
朱棣腳步一頓,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肅穆——或者說,略帶“關切”的面孔。
他轉過身。
身后不遠處,秦王朱樉和晉王朱棡正站在那里。
他們沒有走。
他們似乎專門在等他。
兩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像是剛吞了兩斤生石灰。
特別是晉王朱棡,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朱棣,目光里的怨毒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毒箭射出來。
“二哥,三哥。”
朱棣拱了拱手,姿態擺得很低,甚至比平日里還要恭敬幾分。
“還沒出宮呢?可是有什么東西落下了?”
“落下?”
朱棡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們是落下了東西。”
“我們落下了眼珠子!沒看清這朝堂上站著的,到底還是不是咱們朱家的人!”
他指著朱棣的鼻子,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瘋勁兒:
“朱棣,你行啊。”
“你是真行啊。”
“咱們三個一塊兒被‘削’,一塊兒被趕出中原。”
“結果呢?”
“我和二哥(秦王)是被流放!是去送死!去給那個小崽子當開路的炮灰!”
“你呢?”
“你是‘和林都司’?你是‘總督北伐’?”
朱棡氣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合著我們手里的兵權,最后全進了你的口袋?”
秦王朱樉在一旁沒說話,但他那陰沉的目光同樣在朱棣身上刮來刮去,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仇人。
他原本以為大家都是“受害者”,老四也是逼不得已才叛變的。
直到剛才那道旨意下來。
他才發現,原來受害的只有他和老三。
老四這是升官發財死哥哥啊!
面對兩人的質問,朱棣臉上的恭敬慢慢淡去。
他直起腰,那股屬于“征北大將軍”的煞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三哥,這話從何說起?”
朱棣淡淡地說道:
“殿下只是讓臣弟‘暫代’,‘暫代’懂嗎?”
“等仗打完了,這兵權自然是要交還朝廷的。”
“再說了。”
朱棣看了一眼朱棡,眼神里多了一絲輕蔑。
“北伐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
“你們去南洋,去天竺那是去當土皇帝,去享福的。”
“論舒服,臣弟可比不上二位哥哥。”
“放屁!”朱棡大怒,“你怎么不去享這個福?!咱倆換換?!”
“換不了。”
朱棣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氣人。
“殿下說了,神機新軍的戰法只有臣弟能配合。”
“至于二哥三哥....”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后還是選擇了一句大實話:
“你們連守個關隘都能把韃子放進來....”
“這北伐的重擔還是別壓在你們肩上了,怕壓壞了。”
“你——!!”
朱棡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他媽是人話?!
韃子那是我們守不住才進來的嗎?!那是我們故意....
等等。
這話不能說。
朱棡硬生生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憋得胸口生疼。
秦王朱樉此時冷冷地開口了:
“老四。”
“別得意的太早。”
“飛鳥盡,良弓藏。”
“那小子今天能把我們發配到萬里之外,明天就能讓你死在漠北的沙漠里。”
“神機新軍是他的,后勤糧草是他的。”
“你就是個給他賣命的打手。”
“等我們走了,這大明朝....”
朱樉冷笑一聲,眼神怨毒。
“....就剩下你這一根‘刺’了。”
“你猜,他下一個會拔誰?”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當然知道。
但他不在乎。
至少現在不在乎。
“那是臣弟的事,就不勞二哥費心了。”
朱棣撣了撣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那是一種徹底的、不再掩飾的疏離。
“二哥三哥還是趕緊回去收拾行裝吧。”
“路途遙遠,聽說南邊濕氣重,多帶點藥。”
“臣弟軍務繁忙,就不遠送了。”
說完,朱棣一甩袍袖,轉身就要離開。
那背影,透著一股子“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決絕,也透著一股子即將展翅高飛的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