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戒嚴解除了。
伴隨著最后一車生石灰被清理干凈,那股彌漫了近十天的死亡氣息終于散去。
城門打開的那一刻,數不清的商隊和百姓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涌了出去。
他們帶走的不僅僅是貨物和行李。
他們還帶走了一個足以讓整個大明王朝的神經都為之顫抖的消息,以及一張嶄新的告示。
告示貼滿了應天府的每一個角落,如今也貼在了出城的官道驛站上。
“奉太子殿下令:洪武寶鈔,朝廷認。”
“即日起,于應天府設‘寶鈔回購司’,凡百姓所持洪武寶鈔者,無論舊、損,皆可按票面價值....兌換....新幣?”
告示前圍滿了人。
“李老三,你識字,上面寫的啥?”
“....邪門了。”李老三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著看,“朝廷....朝廷要花錢買咱們手里的廢紙?”
“啥?!”
“瘋了!朝廷瘋了!”
“一張一貫的寶鈔現在連塊餅都換不了!他拿什么收?拿新廢紙換舊廢紙嗎?”
一個剛從城里出來的布商擠了過來,他臉色慘白,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大劫,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子亢奮。
“不是廢紙!”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嘩啦”一聲倒在地上。
不是銅錢。
也不是碎銀。
是十幾塊锃亮、規整、大小完全一致的銀元寶。
“這是....這是....官銀?!”
“這是‘允熥元寶’!”布商的聲音都在抖。
“我....我就拿了家里墊桌角的三百貫寶鈔....去試了試....”
他顫抖著舉起一塊銀元寶。
“三百貫....換了三塊這個!足足三兩銀子!”
“朝廷....朝廷他娘的在用真金白銀....收咱們的廢紙啊!”
人群死寂。
所有人看著那三塊銀子,又看了看那個布商。
“你....你莫不是朝廷的托兒?”
“托兒?”布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老子是蘇州張家的!老子用得著當托兒?!”
“老子告訴你們!應天府都換瘋了!”
“城門口排隊的人....從鼓樓排到了玄武湖!”
“用真金白銀收廢紙....這....這....”
一個老農喃喃自語:“這太子殿下....是瘋了?還是神仙下凡,錢多得沒地方花?”
“神仙....你還真說對了....”
布商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了那種親歷者特有的、混雜著恐懼與崇拜的神情。
“你們是沒在城里....”
“你們是不知道這十天發生了什么....”
揚州,運河碼頭。
天下間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南來北往的漕船帶來了絲綢、瓷器,也帶來了應天府那駭人聽聞的“宮闈秘聞”。
最大的酒樓“望江樓”內,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啪啪”作響。
“....列位看官!要說這應天府前幾日,那可是天翻地覆!”
“上回書說道,新太子爺登基,雷霆手段....不對,是‘撥亂反正’!皇爺爺....”
“行了行了!”
樓下一個明顯是剛從應天府逃難回來的富商砸出一錠銀子,他臉色蠟黃,像是十天沒睡好覺。
“別他娘的聽這瞎編的了!老子告訴你們真的!”
他抓起酒壺灌了一口,聲音沙啞。
“宮變?老子不知道!”
“老子只知道一件事!”
“天花!是天花啊!”
“轟——”
“天花”二字一出,整個酒樓瞬間炸了鍋。
“什么?!”
“客官慎言!這可不是亂說的!”
“亂說?”那富商慘笑一聲,他猛地撕開了自己的衣領,露出了手臂上一個剛剛結痂的、小小的傷疤。
“老子....老子就是從南城‘紅區’里活著出來的!”
“老子親眼所見!”
“天花滿城,十室九空!我們都以為死定了!是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他....他把營帳扎在了鐘樓上!就扎在咱們疫區門口!”
富商的聲音哽咽了。
“他說,‘孤與你們同生共死’。”
“他還說....那病....他能治!”
酒樓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他怎么治的?”有人顫抖著問。
富商的眼神變得狂熱。
“以身試藥!”
“他....他往自己胳膊上....劃了一刀....把....把牛身上的膿....抹上去了!”
“噗——”
“咳咳咳....”
滿座皆驚。
“這....這....這是何等....何等....”
“瘋了!這太子是瘋子!”
“不!”富商猛地一拍桌子,眼淚都下來了,“他是神仙!”
“他真的賭贏了!他只燒了三天!他也讓那個....那個叛徒詹徽....也試了!都好了!”
“現在....現在應天府全城都在‘種痘’!都好了!天花....沒了!”
“老子這條命....是太子殿下給的!”
“還有!”
富商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他壓低了聲音。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太子殿下在南城拿命搏天時....你們猜那幫畜生在干嘛?”
“誰?”
“涼國公藍玉的義子!那七個天殺的畜生!他們在秦淮河上....逼著‘醉月樓’開門....聚眾淫樂!”
“嘶——”
“然后呢?!”
“然后?”富商冷笑一聲,“然后....太子殿下當著藍玉的面!就在南城!下了令!”
“‘斬于菜市口!以儆效尤!’”
“七個!七個啊!”
“藍玉是誰?那是涼國公!太子殿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家父是藍玉!’你們猜那個閹狗魏忠賢怎么說?”
“魏忠賢說:‘在殿下的旨意面前....別說你爹是國公....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好使!’”
“咔嚓。”
一個茶客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個望江樓,鴉雀無聲。
“所以....”
朱棣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封剛從應天府傳來的密報。
他沒有看密報,而是看著堂下那個風塵仆仆的錦衣衛千戶。
“你是說....大哥的那個兒子....允熥。”
朱棣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
“他....先是在武英殿殺了允炆,逼著父皇退了位。然后....又頂著天花....把自己胳膊劃開....抹了牛膿?”
“是....是的,王爺。”那千戶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千真萬確。這是....這是應天府所有幸存者的說法....”
“他還....他還當著藍玉的面....斬了藍玉七個義子。”
朱棣:“藍玉沒反?”
千戶:“沒....沒敢。藍玉....藍玉甚至主動調集京營....封鎖了南城....幫著太子殿下....維穩....”
“呵。”
朱棣笑了。
他放下了密報,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平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
“殺侄。”
“逼父。”
“斬將。”
“試藥。”
他每說一個詞,手指就在地圖上點一下。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朱棣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爺....”旁邊的謀士道衍和尚低聲開口,“此事....恐怕有詐。”
“詐?”
“秦王、晉王那邊都傳瘋了。說這是陛下....老馬失蹄,真被那黃口小兒給宮變了。”道衍的聲音沙啞。
“他們?”朱棣不屑地哼了一聲。
“二哥和三哥....他們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