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里,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絲誘導:“允熥,你畢竟太年輕了。奪位容易,坐位難。
“你以為殺了人,綁了將,這天下就太平了?
“你現在把他們放了,好言安撫,咱再給你寫一道手諭,尚能穩住軍心。若是再執迷不悟....”
“皇爺爺。”
朱允熥輕笑著打斷了朱元璋的“諄諄教誨”。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名垂頭喪氣的將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您老人家擔心的嘩變并沒有發生。京營很安靜,安靜得就像昨夜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朱允熥轉過身,直視著朱元璋那雙充滿懷疑的眼睛。
“因為取代他們的人,將會是是李景隆和孤的新軍。”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深了:“李景隆?那個只會紙上談兵的紈绔子弟?你用他去換這三位百戰宿將?簡直是胡鬧!”
“是不是胡鬧,皇爺爺日后自然知曉。”朱允熥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他擺了擺手,高順立刻會意,像拖死狗一樣將那三名曾經顯赫一時的都督拖到了暖閣的角落里。
“你們就在這兒好好陪皇爺爺聊聊天,講講外面的形勢。免得皇爺爺久居深宮,對這天下大勢產生了什么誤判。”
處理完這些,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悠閑。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冷笑。
裝腔作勢。
在他看來朱允熥現在不過是強撐著面子罷了。
“哼,別在這兒跟咱演戲了。”朱元璋坐回軟塌上,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淡然,“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今日來恐怕不是為了送這幾個‘聊天搭子’這么簡單吧?”
他瞥了朱允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嘲弄。
“是為了朝堂上那些文官的事吧?”
朱允熥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朱元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心中更是篤定。
“怎么?嘗到苦頭了?”朱元璋冷笑道,“你以為靠著幾把刀子就能讓那些讀書人低頭?
“今日早朝的情況咱都聽說了。滿朝文武一言不發。這‘無聲勝有聲’的滋味不好受吧?”
朱元璋身體微微后仰,擺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姿態。
“允熥啊,你太嫩了。治國不是打仗,不是你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別人就會真心實意地為你辦事。
“那些文官,一個個肚子里有八百個心眼。他們表面上順從你,背地里有的是法子讓你政令不通。
“你若是一味用強,殺得完嗎?殺光了,誰來替你治理這偌大的天下?”
說到這里,朱元璋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施舍般的意味。
“現在認錯,還來得及。只要你去宗廟給列祖列宗磕頭認罪,咱還愿意原諒你。
“有咱出面,那些文官翻不起大浪。愿意真心實意悔過,你依然是太孫,這天下遲早是你的。”
這是朱元璋的底牌。他篤定朱允熥搞不定龐大而復雜的文官集團,最后還得求到他這個開國皇帝頭上來。
出乎他意料的是,朱允熥聽完這番話不僅沒有露出絲毫慌亂,反而笑出了聲。
那笑聲中沒有絲毫的勉強,只有純粹的自信,甚至....還有一絲對眼前這位老人的輕視。
“皇爺爺,您老人家是不是在這暖閣里待久了,連看人的眼光都變差了?”
朱允熥放下茶盞,站起身緩緩走到朱元璋面前。
他身上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勢竟隱隱壓過了朱元璋一頭。
“那些文官在想什么,孤比您更清楚。他們想用‘非暴力不合作’來逼孤就范,想看孤的笑話。”
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孤不是朱允炆那個廢物,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一周。”
朱允熥伸出一根手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只需要一周時間。孤就能讓這滿朝文武,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得老老實實、服服帖帖地給孤干活。而且是爭著搶著去干。”
朱元璋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一周?大言不慚!便是咱也不敢說一周之內能讓那幫犟驢轉了性子!”
“那皇爺爺敢不敢跟孫兒打個賭?”
朱允熥圖窮匕見,那雙漆黑的眸子里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朱元璋眼睛一瞇:“賭什么?”
“就賭這一周時間。”朱允熥直視著朱元璋,“若是一周之內,孤能讓文官集團俯首帖耳,高效運轉。
“皇爺爺就把錦衣衛的完整名單和所有暗樁、探子的指揮權,移交給孤。”
此言一出,一直縮在角落里的蔣瓛渾身一顫。
錦衣衛!
那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暗刃,是監察天下的耳目。雖然朱允熥現在控制了皇宮和京城,但錦衣衛真正的核心機密和遍布天下的情報網,依然掌握在朱元璋和蔣瓛手中。
沒有這些,朱允熥所謂的監國就是個瞎子、聾子。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這小子,果然是沖著這個來的。
“好大的胃口。”朱元璋冷聲道,“那你若是輸了呢?”
“若孤輸了。”朱允熥毫不猶豫地說道,“孤便去宗廟長跪不起,向列祖列宗請罪直到皇爺爺原諒。并且從此以后,一切聽憑皇爺爺安排,絕無二話!”
“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
朱元璋盯著朱允熥看了許久。
最終,他仰天大笑:“好!有種!咱就跟你賭這一局!”
他不信。
他絕對不信一個從未接觸過政務、只知道用蠻力的毛頭小子,能在短短七天內降服那群老奸巨猾的官僚。
“不過咱們丑話說在前頭。”朱元璋收斂笑容,目光如炬,“咱要的是他們真心實意地辦事,若是你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干,那不算你贏!
“若是他們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也算你輸!”
“一言為定。”
朱允熥達到了目的,不再停留,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元璋,意味深長地說道:“皇爺爺,時代變了。您那一套,未必就是金科玉律。”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暖閣。
待朱允熥走后,暖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蔣瓛小心翼翼地從角落里爬出來,跪在朱元璋腳邊,低聲道:“陛下....殿下既然敢打這個賭,恐怕是有備而來啊。
“會不會....是他想用嚴刑峻法,或者....手里捏住了那些大臣的把柄?”
“把柄?”朱元璋不屑地哼了一聲,“水至清則無魚。這朝中當官的,誰屁股底下是干凈的?
“若是抓幾個典型殺雞儆猴,或許能嚇住一時。但要想靠這個威脅滿朝文武真正為他賣命?難!”
朱元璋靠在軟塌上,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
“蔣瓛,你不懂那些讀書人。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軟刀子殺人’。
“他們表面上會對你畢恭畢敬,你讓他們往東,他們絕不往西。但真正辦起事來,他們有的是辦法拖延、推諉、敷衍。
“一個政令下去,到了地方就能變了樣。你想查?他們有一百種理由等著你。法不責眾,你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殺了吧?
“允熥這小子,還是太嫩了。他只看到了權力帶來的威懾,卻沒看到權力背后的泥潭。他想用快刀斬亂麻,最后只會被這團亂麻纏得死死的。”
蔣瓛聽得連連點頭,但心中仍有一絲不安:“那....陛下,咱們要不要讓外面的弟兄暗中....”
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意思是給朱允熥制造點障礙。
朱元璋擺了擺手,斷然道:“不必。咱倒要看看,這只剛學會飛的小鷹是怎么在狂風驟雨里栽跟頭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看了眼殿門。
“等他撞得頭破血流了,自然就知道,姜還是老的辣。”
“孫子你還是太嫩了。”
說完后他也是望向了角落被新送進來的三人,打算聽聽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