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說的是真心話。他們這些人,早就和太子一系綁死了。
朱允炆上位重用的必然是齊泰、黃子澄那些腐儒,他們這些武人哪還有好果子吃?
只可惜曾經的朱允熥太懦弱了,懦弱到讓他們絕望,根本扶不起來。
但今日....
藍玉看著眼前這個身披鐵甲、威勢逼人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這才是他們想要的儲君,這才是能壓得住他們這幫驕兵悍將的主子啊!
可惜,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藍玉長嘆一聲,“允熥,聽舅姥爺一句勸,趁現在還沒鑄成大錯趕緊收手吧。只要你肯低頭,陛下看在你死去爹娘的份上,總會留你一條性命....”
“晚嗎?”
朱允熥輕輕一笑打斷了藍玉的喪氣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一雙眸子在燭火下亮得嚇人。
“舅姥爺,若是朱允炆死了呢?”
“什么?!”
藍玉像是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你胡說什么!”他臉色煞白,慌亂地看向四周,聲音都變了調,“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怎么能亂說!隔墻有耳啊我的小祖宗!”
他第一反應就是這是一個局。
是朱元璋設下的局!
這老皇帝疑心病重,定是借朱允熥之口來試探自己是否有不臣之心!
想到這里,藍玉背后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空蕩蕩的大殿大聲喊道:“陛下明鑒!臣藍玉對大明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陛下!”
朱允熥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藍玉,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冷漠。
曾經叱咤風云的大將軍竟被一個老人嚇成了這副模樣。
“舅姥爺,不用喊了,皇爺爺聽不見。”
朱允熥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絲毫波瀾。
“朱允炆確實死了,孤殺的。就在半個時辰前,武英殿。”
藍玉的喊聲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朱允熥。
少年臉上的表情太鎮定了,鎮定到不像是在說謊。
“你....你說什么?”藍玉的聲音在顫抖。
“孤說,朱允炆死了。”朱允熥重復了一遍,語氣隨意的就像是在說死了一只雞。“至于皇爺爺....他老人家累了,現在正在暖閣休息,孤已經派人好好‘伺候’著了。”
“明日早朝,皇爺爺會有旨,冊封孤為皇太孫,并且監國理政。”
轟!
藍玉只覺得腦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有千萬道天雷同時轟下。
殺了朱允炆?
軟禁了陛下?
這....這是造反啊!這是逼宮啊!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藍玉喃喃自語,他根本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少年能干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可是洪武大帝朱元璋啊!
這天下誰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了天?
朱允熥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反應。
他輕輕抬了抬手。
一直站在陰影處的高順走了出來,手里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子。
那匣子看起來很沉,木料上似乎還滲著一絲暗紅色的痕跡。
高順走到藍玉面前,將匣子遞給了他。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瞬間鉆進了藍玉的鼻子里。
藍玉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看著那個匣子,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作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領,他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緩緩伸出手按在了匣蓋上。
“啪嗒。”
匣蓋被掀開。
藍玉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啊!”
這位曾經面對千軍萬馬都面不改色的涼國公此刻卻發出了一聲驚恐至極的低呼,整個人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匣蓋“哐當”一聲掉在金磚上。
匣子里。
一顆臉色慘白、雙目圓睜的人頭靜靜地躺在黃綢布上。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
正是幾個時辰前還是大明未來儲君的——朱允炆。
此刻這顆頭顱正瞪大著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藍玉,仿佛還在訴說著死前那一刻的無盡恐懼和不甘。
藍玉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他征戰半生,見過無數尸山血海,親手砍下的人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從未有一顆人頭能像眼前這一顆一樣,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沖擊和震撼。
“嘶——”
藍玉倒吸一口涼氣,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
他征戰半生,殺人如麻,什么樣的死尸沒見過?可這一刻,看著這顆人頭,他竟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這是宮廷里的政變!是赤裸裸的弒兄奪位!
他猛地抬頭看向朱允熥,眼中再無半點看晚輩的關愛,只剩下敬畏與恐懼。
狠!太狠了!
這等手段,這等魄力,簡直和年輕時的陛下如出一轍!不,甚至比陛下還要更狠,更絕!
朱允熥依舊穩坐龍椅,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失魂落魄的藍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舅姥爺,現在,你覺得還晚嗎?”
藍玉猛地抬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孫。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不....不晚了。”
怎么可能晚?最大的障礙已經物理意義上地消失了。
藍玉再看向朱允熥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看晚輩的慈愛,而是一種看同類的眼神。
那是一種在尸山血海里滾過的人才能互相識別的味道。
“殿下....”藍玉改了口,他環顧四周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黑甲士兵,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這可是皇宮!是洪武大帝朱元璋的鐵桶江山!
這里有無孔不入的錦衣衛,有十二衛親軍,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皇城的一舉一動。
要在這樣嚴密的監視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拉起這樣一支精銳死士,還要在今夜精準地控制住乾清宮和武英殿,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就連他藍玉自詡膽大包天,也不敢在老爺子眼皮子底下搞這種動作。
朱允熥聞言只是輕輕一笑。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回答藍玉的問題,只是用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這位淮西勛貴的領袖。
那種眼神,深不見底,仿佛藏著無盡的深淵。
藍玉看著這雙眼睛,恍惚間竟似看到了多年前的太子朱標。不,比太子更甚!
太子仁厚,而眼前的朱允熥在仁厚的表象下多了一層連他都感到心悸的狠辣與果決。
那是帝王才有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