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你胡鬧夠了沒有!”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是誰在背后指使你?是藍玉?還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勛貴?”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視著朱允熥。
“現在讓你的人放下兵器,跟咱去宗廟跪下。跟咱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你迷途知返,皇爺爺可以當今晚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朱允熥又笑了。
“皇爺爺,您還真是老糊涂了啊。”
他走到暖閣的主位前,那是朱元璋剛剛坐過的位置,然后就那么自然地坐了下去。
“到了這個時候您還看不清情況嗎?”
他把手肘支在桌案上,身體微微前傾。
“沒人慫恿我,這一切都是孫兒自己要做的。”
“現在,我給您兩個選擇。”
朱允熥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您老人家親自動筆,寫一份傳位詔書,立我為皇太孫,并且告病退位,讓我即刻監國繼位。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宮里頤養天年。”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粗重。
“放肆!”
“你這是大逆不道!太子是你的大哥朱允炆!咱已經立了他!告昭了天下!”朱元璋怒吼著,他的心里還在盤算著。
這孽障已經瘋了。
但在皇宮內他的人手肯定不多,幾十個人頂天了,只是抓住了宮禁換防的空隙。只要自己能拖延時間,外面的大軍和禁衛一旦反應過來,就能立刻將他們控制住。
朱允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收回手指靠在了椅背上。
“看來,皇爺爺是選第二條路,被自愿了。”
“既然您老人家不想寫,那即位詔書就由孫兒自己來寫吧。”
他話音剛落,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的高順動了。
高順走到朱元璋剛剛批閱奏章的桌案旁,目光在上面掃過,然后拿起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他走回來將盒子打開呈現在朱允熥面前。
盒子里,一方羊脂白玉大印靜靜地躺著。
玉璽。
朱允熥伸手將玉璽拿了出來,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拇指摩挲著上面的“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送皇爺爺回后宮休息。”他對著周圍的士兵說,“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要好生照顧著,別讓他老人家磕著碰著了。”
“你敢!”朱元璋氣得渾身發抖,他用手里的劍指著朱允熥,“你這個逆子!畜生!太子是你的大哥,你現在是要謀反,搶你大哥的皇位不成!”
陷陣營的士兵沒有理會他的怒吼,兩人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奪他手里的劍。
朱允熥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大哥叫朱雄英。”
他的聲音很冷,像一塊冰。
“他死得早。朱允炆算什么東西?一個庶出的妃子生的兒子也配做我的大哥?”
上前的士兵動作停住了。
朱元璋的身體也僵了一下。
“那他也是你兄長!”朱元璋厲聲反駁,“你身上流著一樣的血!你不能....”
朱允熥站了起來。
他拿著玉璽轉身準備離開。
他似乎不想再和這個老人多說一句話。
朱元璋看著他的背影,以為他被自己的話觸動了,心里還存著一絲宗法倫理。
他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放軟了一些。
“允熥,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回頭是岸,不要一錯再錯。”
朱允熥的腳步頓了頓。
他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過頭。
朱元璋的眼里透出一絲期盼。
然后他聽到了朱允熥帶著笑意的聲音。
“朱允炆已經死了。”
整個暖閣瞬間安靜得可怕。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殺的。”
朱允熥說完了這三個字便再也沒有停留,邁步走出了暖閣。
高順和他身后的衛隊立刻跟上,只留下幾個士兵控制著現場。
朱元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手里那把象征著帝國權力的禮儀之劍“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乾清宮大殿內。
朱允熥坐在那張屬于皇帝的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
高順站在他面前躬身匯報。
“主公,宮內各處要道已全數控制。所有宮門落鎖,禁軍武庫已被我部接管,當值將領、太監總管、宮中女官頭目皆已收押。”
“傷亡如何?”朱允熥問。
“我部無一陣亡,三人輕傷。反抗者十七人,已當場格殺。”高順的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
朱允熥點了點頭。
“皇爺爺那邊呢?”
“已按您的吩咐安置在暖閣偏殿由親衛看守,飲食會派專人檢查。”
“好。”朱允熥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宮里已經穩住了,但外面還沒穩住。”
他看向高順。
“接下來要請一個人進宮。”
“主公請吩咐。”
“涼國公,藍玉。”
朱允熥說出這個名字。
“他是我的舅姥爺,是太子一黨的天然支持者,也是淮西那幫驕兵悍將的頭頭。只要他肯站在我這邊,武將和應天的兵馬就翻不起浪來。”
他停頓了一下。
“但這個人是把雙刃劍。今天他能幫我平穩登基,明天就可能居功自傲,尾大不掉。”
高順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不過沒關系。”朱允熥站起身,“等我坐穩了這張椅子,這世上就再也沒有我掌控不住的刀。”
他走到桌案前從一沓空白的文書里抽出一張。
“去,用皇爺爺的名義寫一道手諭讓他立刻進宮,有要事相商。”
“遵命。”高順轉身就要去辦。
“等等,”朱允熥叫住他,“直接去偏殿,讓皇爺爺自己寫。”
高順的動作停住了。
“他會寫的。”朱允熥說。
........
涼國公府。
夜已深,藍玉卻沒有睡。他獨自一人在書房里用一塊上好的綢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懸在墻上的佩刀。
這把刀曾隨他北征大漠,飲過北元貴族的血。
自從太子朱標病逝,他就很少再碰這把刀了。
新立的皇太孫是朱允炆,而不是常氏所生的嫡子朱允熥。這個信號讓整個淮西勛貴集團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陛下這是要清算他們這些手握兵權的老兄弟了。
藍玉擦拭的動作很慢,眼神落在冰冷的刀鋒上。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爺,宮里來人了。”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藍玉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將刀掛回墻上。
“讓他進來。”
一名傳旨太監被領了進來,他躬著身子遞上了一份手諭。
“涼國公接旨。”
藍玉展開手諭。
“著涼國公藍玉即刻入宮覲見,欽此。”
字是陛下的字,印也是陛下的印。
可這個時間點....
藍玉的眉頭皺了起來。三更半夜如此急切地召自己入宮,這太不正常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傳旨的太監。那是個生面孔,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是要對自己下手了嗎?
這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他懂。
可他沒有選擇。
抗旨就是立刻謀反,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