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分,
曼谷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鉛灰色。
第一縷微光尚未完全驅散夜幕,
池谷私宅那棟日式建筑里,一道最高等級的加密電波,穿越數千公里,
徑直發往日本兵庫縣灘區,那片被稱為“山口組圣地”的區域。
幾乎在同一時間,私宅側門無聲滑開。
四名身著全黑西裝、臂戴黑紗、臉色肅穆到近乎僵硬的年輕組員,魚貫而出。
他們手中拿著印有池谷組菊花刀紋和黑色邊框的正式訃告,信封是特制的厚重和紙。
兩人一組,登上沒有牌照的黑色豐田轎車,
引擎低沉地轟鳴,駛入尚未完全蘇醒的曼谷街道。
他們的目的地明確:
曼谷其他幾家日本極道組織的辦事處;
與池谷組有長期“合作”關系的幾家本地貿易公司;
以及…
少數幾位被認為“值得通知”的、身份敏感的政商界人士的秘書或管家。
這不是邀請,是告知。
以一種極道特有的、沉默而壓迫的方式,
告知一個重量級人物的隕落,以及隨之而來必將動蕩的局勢。
電話也在響起。
管家松本的聲音,通過保密線路,
干澀而平靜地通知著幾個關鍵的中間人和合作伙伴:
“組長池谷弘一閣下,因積勞成疾,于昨夜突發心臟病,不幸離世。
喪禮將于私宅舉行,謹此訃告。”
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巨石,
激起的漣漪以驚人的速度,向著曼谷各個幽暗的角落擴散開去。
——
曼谷市區城中村,
蕓娜所在的那棟三層小樓二樓。
臥室的窗簾拉著,室內光線昏暗。
李湛和蕓娜相擁而眠,晨間的靜謐被床頭柜上那部特殊加密手機的震動聲猛然打破。
震動持久而急促,帶著一絲緊迫感。
蕓娜被吵醒,睡眼惺忪地咕噥了一聲,往李湛懷里縮了縮。
李湛卻瞬間清醒,眼神在昏暗中也變得銳利。
知道這個號碼、并且敢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聯系他的人,
只有核心團隊的那幾個,而且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伸手拿過手機,屏幕上閃爍的代號是“水”。
按下接聽鍵,放在耳邊,
另一只手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蕓娜的背。
“喂。”
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但異常平穩。
電話那頭,
水生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快得像子彈,
“湛哥,出事了!
池谷私宅不對勁!
從凌晨三點開始,對外加密通訊頻率激增,主要方向是日本本部。
我們的人在附近高點的‘眼睛’觀察到,
宅子里在凌晨四點左右就開始布置靈堂了,黑白帷幔都掛起來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剛剛,我們布置在附近的另一組‘眼睛’確認,
有四輛無牌黑車從側門離開,目的地分散,
但初步判斷都是送往曼谷幾個有分量的極道聯絡點和敏感人物處……
看這加密通訊、靈堂布置和派車報信的架勢,不是一般干部……
很可能是池谷弘一本人……沒了!”
李湛摟著蕓娜的手臂微微地收緊了一瞬。
蕓娜似乎感受到了他身體的僵硬,迷迷糊糊地仰起臉,
看到他臉上那瞬間褪去所有慵懶、變得冷硬如石刻般的側臉線條,以及眼中驟然凝聚的寒光,
她剩余的睡意也瞬間消散了大半,屏住了呼吸。
“消息確認嗎?
林家那邊有什么異常?”
李湛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波瀾,但大腦已在飛速運轉。
池谷弘一沒了?
誰干的?
第一反應,林家?
報復石川刺殺林嘉明?
但時間太緊,動作太快,不符合林家穩扎穩打的風格,
“訃告內容還沒截獲,
但通訊關鍵詞分析和車輛動向交叉驗證,池谷弘一死亡的概率超過九成。
時間……大概就在昨夜。”
水生快速回答,
“另外,
我們監控到林家那邊暫時沒有異常大規模調動,
烏泰在凌晨五點左右緊急返回了林家主宅,之后林宅加強了警戒,但屬于防御姿態。”
不是林家。
那么……
昨晚,
丁瑤那張嫵媚又決絕的臉,瞬間無比清晰地撞進李湛的腦海。
這女人讓他出手干掉池谷,他沒同意...
李湛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萬年寒冰。
這個女人…她竟然自已做了!
而且做得如此干脆,如此…膽大包天!
“知道了。”
李湛只說了三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
“繼續盯死兩邊,特別是池谷私宅的后續進出人員和通訊。
有日本來的可疑人物或信號,立刻報我。
林家那邊的監控也不能松。”
“明白!”
電話掛斷。
房間里恢復了寂靜,但空氣卻仿佛凝固了,彌漫著無形的壓力。
李湛緩緩放下手機,靠在床頭,目光沉凝。
蕓娜不敢打擾,只是擔憂地看著他。
丁瑤……
這個女人的名字,
如同淬了毒的冰針,刺破了他原本穩步推進的計劃藍圖。
憤怒嗎?當然。
這女人擅作主張,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將所有人都拖入了一個更不可預測、更危險的境地。
這無異于一場豪賭,而賭注,是他精心布局這么久的所有籌碼。
但憤怒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
李湛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再憤怒也無濟于事。
現在需要的是評估、應對,以及……
如何將這場由這個女人掀起的意外風暴,
重新納入自已的軌道,甚至導向更有利的方向。
他最初布局與丁瑤接觸,
目的便是要通過她這個內部關鍵人物,最終掌控山口組在泰國的分部。
眼下對方這步險棋雖打亂了節奏,
但池谷暴斃,權力出現真空,反而加速了這一核心目標的進程。
丁瑤...
這個女人是破局的關鍵,更是必須掌控在手的棋子。
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這個女人,必須把她保下來,也必須扶她上位。
不然,那么久的布局,將前功盡棄。
估計這也是那個女人敢兵行險著的原因,知道自已不會放棄她。
但是,
這個膽敢擅自行動、挑戰他權威的女人……
也絕不能讓她覺得,可以如此輕易地越過界線,而不付出任何代價。
懲罰,是必須的。
這不僅是為了發泄怒火,
更是為了重新確立規則,讓她明白誰才是真正主導棋局的人。
該如何懲罰,才能既達到目的,
又不至于將她推向對立面,甚至破壞后續的合作?
李湛的眼神越發幽深,
一個冷酷而精密的計劃雛形,開始在他腦中緩緩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