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是短視的。
他們聽不懂原始股和分紅的概念，更不懂這些東西能給他們帶來的價值，對他們來說，即便再好的東西，遠在天邊便不如眼前能看得見摸得著的。
想要辭職結清工資拿到現錢的人烏泱烏泱的。
“老板，這么多人都要走，這工資咱們能不能拿出來先不說，你說明年要是生意好了，咱們的生產可怎么辦。”趙建奎指著很多人，很是惋惜，這些人都是在廠里經過大半年才打磨出來的熟練技術工，就這么走了。
陸文勝看著原來這些求爺爺告奶奶想進他這個廠子的人，輕輕地冷哼了一聲，干脆地說道：“工資嘛，通知管理層，咱們這些人先把自己的房子車子給抵押了，先弄些錢出來。”
“至于這些技術工，我跟技校那邊說一聲，讓他們加大培養力度，明年，咱們全部從他那里要人，剛畢業的技校生學東西快，肯吃苦，愿意動腦筋，工資還低，不比這些人強。”望著那些人的身影，陸文勝已經不在像過去那樣，對他們抱有很多的感情，冷風吹來，恍然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剛剛說的那番話過于冷血了。
接下來，工廠召開管理層會議，五六個核心領導列席會議。
“剛剛的情況大家也都看到了，大部分工人其實也并不是想離開我們這個廠子，只是都想要拿到現錢過這個年罷了，但目前的情況，廠子和集團都捉襟見肘，在這個危難時刻，我只能寄希望于各位了。”
不到一百萬的工資款，分攤到每個人頭上就是近二十萬。
在座的人包括趙建奎都低下了頭，一臉的為難。
“雖說咱們廠子成立時間不長，但各位自從來了，該有的福利待遇都空前的好，你們各個，哪個不是房子車子都弄上了，現在到你們為廠子分憂解難的時候了。”
“放心，我也不白要你們的，明年公司掙到錢了，雙倍返還給大家。”陸文勝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一雙眼睛玩味地斜掃著每個人。
同甘易，共苦難。
看來真是這樣。
眾人即便聽到能返還兩倍，也沒有流露出特別的神色，一個個愁眉苦臉地坐在那里，像是要掉入深淵一般，多的是惶恐和無奈。
趙建奎幾次囁嚅嘴唇，始終沒有說出話來。
“怎么，各位是有什么困難么？”陸文勝再次掃視了一圈在座的人，露出極其嚴肅生氣的表情。這點兒事都辦不了，以后還要這些人干什么。
財務小劉舉起手，戰戰兢兢地斗膽說道：“老板，不是我們不想為廠子分擔，是我們手里也真的沒有錢。之前許總為了籌集廣告費，已經在廠子里集資了一波，我們管理層每個人掏錢最多，差不多把家里能拿的都拿出來了，現在真的是一分錢都沒有了。”
“別人不知道，我家里是窮的連年貨都還沒辦，老婆都快給我罵死了。”
“您要是非逼我們往外拿錢的話，我這個工作……也只能不往下干了。”小劉鼓起勇氣，看了看大家，得到了些許支持和稱許的目光。
陸文勝馬上看向趙建奎，趙建奎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小劉說的是實情。
“情況確實如此，別人不說，就說我，上次為了籌款，我把家里之前置辦的房子車子全部都抵押出去了，貸款出來的錢，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還上呢。”
陸文勝沉默了。
“但是我老婆手里還有點兒存款，我想想辦法，能不能給要出來。”趙建奎不想在這個時候讓陸文勝覺得自己兄弟是沒用的，只想能幫一點兒是一點兒，哪怕他老婆手里的存款也不過才幾萬塊錢而已。
“嗯，我回家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湊個三五萬過來。”車間主任說道。
“我看看能不能把老家的房子給賣了，反正也很久不住了，弄點兒錢出來，讓我們先過了這一關再說吧……”
眾人絞盡腦汁地說著自己的打算，盡管微薄，但也在竭盡全力。
陸文勝被感動了。
“好了，有大家這一片心意就夠了，錢的事，還是我來想辦法吧，誰叫我是老板呢。”他站起身，挺起堅實的身軀，大步往外走去。
大年三十。
一大家人聚在老大家里。
劉秀芝一邊往屋里端菜，一邊數落，“老二啊老二，你看看你這混的，現在要啥沒啥了，還害得我們大家跟你一起吃苦受累，這年過的，連幾個硬菜都拿不出來了。”
為了給員工發上工資，陸文勝把家里能抵押的、能賣的都拿去還錢的，還有人生怕拿不到錢，直接從他大哥、三弟家里搬東西，說是抵工資去，弄得現在大家都很窘迫。
“行了，娘，你少說兩句，咱們一家子還有的飯吃就不錯了。”大兒媳婦冷淡地說道，接著轉向許海蘭，“蘭啊，我可跟你說，你記得那些人從我家拿走的雞鴨、糧食還有電視機哈，回頭你們可是要給我抵錢。”
許海蘭漠然無語地點了點頭。
陸文勝沒好氣地笑了笑，“大嫂，你這些東西值幾個錢啊，好意思跟我提。我好像記得光是電視機你就從我店里搬回去了好幾臺，一毛錢也沒有給，真要算的話，你是不是要給我？”
大兒媳婦心虛地望了望自己男人，敗下陣來，連連賠笑道：“是是是，老二，大過年的，我們不說這些了，來來來都吃飯。”
小孩們因為喝不到平時的飲料，吵鬧不休。
飯桌對面，原本放電視機的位置空蕩蕩，只剩下一個巨幅年畫萎靡地掛在墻上。
老三看著氣定神閑、跟往常沒兩樣的陸文勝，疑惑地問道：“不是二哥，你遇到了這么大的事，怎么一點兒都不慌啊，我要是你，飯都吃不下。”
“慌什么，慌個屁。”
陸文勝笑著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巴里，這是年夜飯上唯一帶肉的吃食了。
他大口咀嚼了幾下吞咽下，滿面春風地說道：“過完這個年，我叫你們知道，什么叫咸魚翻身、扶搖直上九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