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外的渭水河畔,原本是垂柳依依的風景勝地,如今卻被一片連綿數里的紅磚廠房所占據。
高聳的煙囪日夜噴吐著黑煙,巨大的飛輪轟鳴聲即使在數里之外都能清晰可聞。
這是天工紡織廠,大秦工業化的心臟,也是嬴云引以為傲的搖錢樹。
然而今日,這顆心臟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驟停。
“砸了它!砸了這些吃人的怪物!”
“還我生計!還我公道!”
數千名憤怒的百姓,手里拿著鋤頭、木棍,甚至石塊,像潮水一樣沖破了紡織廠的大門。
他們不是匈奴人,不是六國余孽,而是一群面黃肌瘦的婦人,還有她們身后那些衣衫襤褸的丈夫和孩子。
她們沖進廠房,看著那些不知疲倦轉動的蒸汽織布機,眼中噴射出刻骨的仇恨。
就是這些鐵疙瘩,吐出了比紙還便宜的棉布,讓她們辛辛苦苦織了一個月的麻布變成了沒人要的垃圾。
哐當!
一名壯碩的婦人揮起鐵錘,狠狠地砸在一臺珍妮紡織機的齒輪上。精密的零件崩飛,機器發出刺耳的哀鳴,隨后卡死不動。
這一錘仿佛是某種信號,人群瞬間陷入了癲狂。
“砸!都砸了!”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價值連城的機器在怒火中變成廢鐵,用來照明的煤氣燈被推倒,點燃了堆積如山的棉紗。
負責守衛工廠的神機營士兵握著火槍,卻不敢扣動扳機。
因為擋在他們面前的,不是手持彎刀的敵人,而是大秦自己的子民,是那些曾經在田間地頭為他們送過水的鄉親。
消息傳到咸陽宮時,扶蘇正在和嬴云下棋。
“報——!陛下!大事不好!”
一名渾身煙灰的禁衛軍統領跌跌撞撞地沖進御書房
“城外紡織廠暴動!數千織戶沖擊廠房,打砸機器,還要……還要放火燒死里面的工匠!”
扶蘇手中的棋子啪的一聲掉在棋盤上。他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
“暴動?織戶?為什么?朕不是讓天下倉低價售布,惠及萬民嗎?她們為何要反?”
嬴云依舊坐在那里,撿起那枚掉落的棋子,輕輕放在棋盤上,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悸。
“因為便宜,就是原罪。”
嬴云淡淡地說道
“兄長,我們的布太便宜了。便宜到讓那些靠手工織布為生的家庭,徹底斷了活路。一家人沒飯吃,自然要拼命。”
“那你為何不早說?!”
扶蘇怒視著嬴云,眼中第一次對這個算無遺策的弟弟產生了強烈的不滿
“你造這些機器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今天嗎?!”
“想過。”
嬴云抬起頭,直視扶蘇的目光
“但這叫陣痛。兄長,這是大秦從農耕走向工業必須經歷的流血。”
“機器取代人力,是大勢所趨。我們要做的不是毀掉機器,而是……想辦法安頓這些人。”
“安頓?怎么安頓?幾千人,幾萬人!甚至全天下的織戶!”
扶蘇一揮衣袖
“備車!朕要親自去看看!朕不能讓大秦的子民,被這些冷冰冰的鐵疙瘩逼死!”
……
渭水河畔,火勢雖然被撲滅,但廠房已是一片狼藉。
扶蘇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暴動織戶。她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罵,有的眼神麻木。
“陛下!”
一名老婦人掙扎著向前爬了幾步,額頭磕在滿是煤渣的地上,鮮血直流
“陛下開恩啊!不是我們想反,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家里的布賣不出去,米價又漲上了天!”
“一斗米要五百錢!五百錢啊!以前只要五十錢!我們全家老小,已經三天沒揭開鍋了!”
“米價五百錢?”
扶蘇震驚地看向身后的治粟內史白圭之
“怎么回事?天下倉不是一直在平抑糧價嗎?為何米價會漲得如此離譜?!”
白圭之滿頭大汗,噗通一聲跪下
“陛下,臣……臣也控制不住啊!自從南洋的船隊回來,帶回了太多的黃金。還有西域的商隊,也是拉著一車車的金銀回來。這市面上的錢……太多了!”
“錢多,東西少。”
嬴云走上前,替白圭之解釋道
“大量的黃金涌入,導致貨幣貶值。而我們的糧食產量雖然有提升,但跟不上錢增加的速度。這就是……通貨膨脹。”
“通貨膨脹?”扶蘇喃喃自語,他聽不懂這個詞,但他看懂了眼前的慘狀。
一邊是堆積如山的黃金,一邊是餓得面黃肌瘦的百姓。
一邊是日夜轟鳴、生產出無數商品的機器,一邊是被機器擠兌得走投無路的傳統手工業者。
這就是嬴云口中的盛世嗎?
扶蘇感到一種深深的寒意。他轉過頭,看著嬴云,眼神變得陌生而警惕。
“十八弟,這就是你要的工業?這就是你要的……資本?”
“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嬴云的聲音依舊冷靜,冷靜得近乎冷酷
“兄長,黃金本身不能吃,機器也不能吃。但它們能帶來力量。現在的痛苦,是因為我們的路還沒走完。只要……”
“夠了!”扶蘇厲聲打斷了他。
“朕不要什么必須的代價!朕是大秦的皇帝,朕的子民在餓死,在被逼得造反!而你的機器還在轉!”
扶蘇指著那些殘破的蒸汽機
“傳朕旨意!天工紡織廠……即日起,停工整頓!所有被抓的織戶,全部釋放,不予追究!開天下倉,賑災!平抑糧價!”
“還有……”
扶蘇死死地盯著嬴云
“監天侯,你的實學宮,你的天工院,是不是該給朕一個解釋?為什么你們造出來的東西,不僅沒有讓百姓安居樂業,反而把大秦搞得民不聊生?!”
這是兄弟二人之間,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爆發如此激烈的沖突。
周圍的禁衛軍、官員、甚至那些百姓,都嚇得大氣不敢出。
嬴云看著盛怒的扶蘇,心中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也是歷史的必然。
仁君,最看不得民間疾苦。
但工業革命的初期,就是吃人的。
圈地運動、羊吃人、大蕭條……這些他都在書上看過。
現在,輪到他來做這個惡人了。
“臣,遵旨。”嬴云緩緩躬身
“工廠停工。但臣有一言,不得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