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云走下馬車,獨自一人,踏上了那條布滿青苔的石階。
推開厚重的青銅大門,一股混合著檀香、朽木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大殿深處,只有一盞孤燈,如豆般搖曳。
始皇帝嬴政,并沒有坐在那象征無上權力的王座上,而是背對著大門,盤腿坐在一塊巨大的黑色玄武巖前。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寬厚,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與孤獨。
“兒臣嬴云,拜見父皇。”嬴云在距離十步之外,恭敬地跪下,行了大禮。
“你來了。”
嬴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絲沙啞,一絲疲憊,卻依舊有著讓人靈魂顫栗的威壓。
“過來。”
嬴云起身,緩步走到嬴政身后。
直到這時,他才看清,那塊巨大的玄武巖上,并不是什么祭品,而是一幅巨大無比、用朱砂繪制的地圖。
但這幅地圖,畫的不是大秦的疆域,也不是天下的山川。
那是一幅,標注了無數個密密麻麻紅點的……血圖。
“云兒,你可知這是什么?”嬴政指著那幅圖,并沒有回頭。
“兒臣不知。”
“這是朕的……噩夢。”嬴政發出一聲低沉的笑,笑聲中帶著一絲自嘲。
“這上面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股想要朕死、想要大秦亡的勢力。”
嬴政的手指,緩緩劃過那片鮮紅的區域。
“這里,是楚地。項氏一族雖然敗了,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毒誓,還在他們的血液里流淌。他們藏在山林里,藏在市井中,像毒蛇一樣盯著朕的脖子。”
“這里,是齊地。那些自詡清高的儒生,雖然被你收編了一部分,但更多的,還在暗中結社,用筆桿子,用流言,在挖大秦的墻角。”
“還有這里,燕趙之地。游俠、刺客、墨家殘黨……他們殺不絕,斬不盡。朕殺了一批,又長出一批。”
嬴政猛地轉過身,那雙曾經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深深地陷在眼窩里。他看著嬴云,目光復雜到了極點。
“云兒,你以為,朕這輩子,最怕的是什么?是死嗎?”
嬴云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父皇不怕死。父皇怕的是,您死之后,這把用來鎮壓天下妖魔的劍,沒人能舉得起來。”
轟!
嬴政的眼中,爆發出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死死地盯著嬴云,仿佛要將這個兒子的靈魂都看穿。
良久,他長嘆了一口氣,身體仿佛瞬間佝僂了幾分。
“知子莫若父,知父……亦莫若子啊。”
嬴政伸出手,顫抖著,解開了自己玄色龍袍的衣襟。
在那曾經寬厚堅實的胸膛之上,此刻,赫然有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呈現出紫黑色的淤青。
那淤青還在不斷地蠕動、擴散,仿佛是一條條活著的毒蟲,正在貪婪地吞噬著這位帝王的生命力。
“父皇!”嬴云瞳孔驟縮,失聲驚呼。
他精通醫術,又怎會看不出,這是中毒已深、毒入骨髓的征兆!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毒,這是長年累月服用那些所謂的長生金丹,所積累下來的……丹毒!
“別慌。”嬴政重新合上衣襟,神色恢復了平靜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那些方士,朕殺了不少。但有些東西,吃進去容易,吐出來……難啊。”
他看著嬴云,語氣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朕的時間,不多了。或許是一年,或許是半年,又或許……就在明天。”
“在這祖廟之中,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朕要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實話實說,若有半句虛言,朕現在就殺了你,哪怕你是朕最看重的兒子。”
嬴云心中一凜,跪伏在地:“兒臣,絕無虛言。”
嬴政緩緩站起身,從身后的陰影中,拔出了一柄劍。
不是那柄象征著權力的天問,而是一柄古樸、沉重、散發著濃烈血腥氣的青銅古劍。
那是秦孝公傳下來的,那是商鞅變法時用來斬殺舊貴族的……秦王劍。
“若朕今日暴斃,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驚雷,在嬴云的耳邊炸響。
這是一個送命題。
若回答悲痛欲絕,那是婦人之仁,不配為君。
若回答立刻登基,那是狼子野心,必死無疑。若回答輔佐兄長,那是推卸責任,難堪大任。
嬴云的腦海中,【演天沙盤】瘋狂運轉,無數種回答的后果在瞬間被推演出來。
最終,他抬起頭,眼中沒有悲傷,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如鐵石般的堅硬與冰冷。
“父皇若崩,兒臣當行三事。”
“說。”
“第一,封鎖消息。秘不發喪。”嬴云的聲音,冷靜得讓人心悸
“凡知情者,除李斯、蒙恬等核心重臣外,其余侍從、宦官、太醫,皆……殺無赦!以防消息走漏,引發天下大亂。”
“第二,矯詔。以父皇名義,發兩道圣旨。一道,命上將軍蒙恬,即刻率領三十萬北境大軍,南下鎮守咸陽,威懾宵小。一道,命王離率領長城軍團,封鎖函谷關,許進不許出,任何敢于此時異動之六國舊貴,皆視為謀反,族滅!”
“第三,”嬴云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迎回長公子扶蘇,于靈前即位!同時,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凡有不臣之心者,凡有依附趙高、李斯舊黨者,趁新君立威之機,殺一批,關一批,流放一批!用他們的人頭,為新君鋪路!”
“待大局已定,新君坐穩龍椅,再昭告天下,發喪舉哀!”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手中的劍,依然指著嬴云的眉心,劍尖距離他的皮膚,只有寸許。
那冰冷的殺氣,讓嬴云的皮膚都泛起了雞皮疙瘩。但他沒有眨眼,也沒有退縮。
許久,許久。
哐當!
嬴政手中的劍,掉落在了地上。
這位鐵血了一輩子的帝王,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那笑聲中,帶著一絲悲涼,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后繼有人的狂喜與欣慰。
“好!好一個殺無赦!好一個秘不發喪!”
嬴政一把抓住嬴云的肩膀,將他拉了起來,用力地拍打著他的后背。
“這才是朕的兒子!這才是大秦的種!”
“朕之前一直擔心,扶蘇太過仁厚,你太過陰柔。如今看來,是你把這股狠勁,藏得太深了!”
他轉過身,走到那塊巨大的玄武巖后,按動了一個隱秘的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