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會進行到一半時,李斯緩步出列,跪倒在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彈劾任何人,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他只是用一種嘶啞而空洞的聲音,呈上了一份震驚了滿朝文武的罪己詔。
在奏疏中,他痛陳自己自趙高死后大權獨攬,心生驕橫,辜負了陛下的信任,更險些將帝國帶入了權臣當道的危險境地。
他深刻地反思,認為丞相之權過于集中,乃是禍亂之源。
故而,他懇請陛下順應天時,效法上古,將丞相府一分為二!
設左丞相,主理內政、財政、民生,是為政務之首。設右丞相,主理刑法、監察、人事,是為監察之首。
兩相并立,互為掣肘,共同向陛下您一人負責!
最后,他叩首在地,老淚縱橫,以年老體衰、不堪重負為由,懇請陛下恩準他告老還鄉。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李斯這急流勇退、甚至不惜自斷臂膀的驚天之舉,給徹底鎮住了。
唯有始皇帝,高坐于王座之上,那雙深邃的虎目,緩緩地從李斯的身上移開,落向了那個自始至終都閉目養神、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監天侯嬴云。
他,看懂了。
他什么都看懂了。
昨日,李斯這頭猛虎,還想與自己討價還價。今日,他便被拔了牙,抽了筋,成了一只搖尾乞憐的病貓。
能做到這一切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他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好兒子!
“準。”
始皇帝的聲音,平靜而威嚴,在大殿中響起。
“丞相李斯,輔佐朕躬,勞苦功高。既有歸隱之意,朕不便強留。賜黃金萬兩,良田千頃,安享天年。”
“至于,‘分相’之策……”始皇帝的目光掃過下方戰戰兢兢的群臣,
“朕以為,大善!此乃鞏固我大秦萬世基業之良策,當即刻執行!”
一場本該血流成河的頂級權斗,就這樣在嬴云的幕后操縱下,以一種最平穩、最不可思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斯,這個貫穿了始皇帝一朝的政治巨人,倒下了。
而他倒下之后所留下的那兩個丞相之位,則成了朝堂之上新的焦點。
……
三日后,新的任命正式下達。
左丞相,由原御史大夫馮去疾擔任。
此人,是老秦世族代表,資格老,人脈廣,但能力卻只能算中上。他,是始皇帝用來平衡朝局的壓艙石。
而右丞相的人選,則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既不是軍功卓著的蒙氏一族,也不是新晉崛起的監天侯一脈。
而是,廷尉陳平!
這個曾經的孤臣,在嬴云的暗中推動和李斯的臨別舉薦之下,一步登天,成為了帝國監察百官、執掌刑法的右相!
至此,嬴云的四權分立構想,以一種變體的方式,徹底實現。
馮去疾的政務,與陳平的監察,形成了完美的制衡。
而他嬴云,則依舊是那個超然物外的監天侯。他手中的監天司,與新生的參謀本部、大理寺,乃至新御史臺廷尉府,都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才是這場權力更迭之后,那個隱藏在幕后、無形的最大贏家。
……
帝國實學宮。
當咸陽城還在為這場分相之變而議論紛紛時,
嬴云已經將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座承載著他真正野心的知識圣殿之中。
“孔先生,”他將一份由公輸毅等人連夜從歸墟典籍中翻譯整理出的幾何原本初稿,遞給了老儒生孔安。
“這……這是?”孔安疑惑地接過。
“這是,‘道’。”嬴云的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是隱藏在天地萬物之間最根本的‘規律’。是‘實學’的基石。”
“我需要你,和你的弟子們,將它徹底吃透。然后,以此為基礎,為我實學宮,開創一門全新的學科——‘格物’。”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我要讓未來的帝國官吏,在學習‘法度’之前,必須先學會用‘格物’的眼光去觀察這個世界。我不要他們再空談什么‘天命’、‘仁義’。我要他們相信‘規律’,相信‘數據’,相信‘實踐’!”
“這……”孔安捧著那份充滿了點、線、面和嚴密邏輯推導的竹簡,只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另外,”嬴云又遞給了他一份早已擬定好的章程,“實學宮,即日起,正式面向全帝國,招收第一批學員。”
“不問出身,不問貴賤。無論是王公貴胄,還是販夫走卒。只要他能通過我的‘入學考核’。一經錄取,食宿全免,甚至按月發放津貼!”
“侯爺!”孔安大驚,“此舉耗費何等巨大!我等何來如此多的錢糧?!”
“錢糧,由‘天下倉’,全額供給。”嬴云的臉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白圭之,用商業為我賺取了海量的財富。而我,便用這些財富為帝國,培養出數以萬計的、真正懂得‘實學’的未來棟梁!”
“我要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將這些被我親手‘格式化’過思想的人才,如同釘子一般,釘入帝國行政、軍事、司法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在他們的腦子里,刻下屬于我的‘思想鋼印’!”
嬴云站在實學宮的高臺之上,俯瞰著下方那片熱火朝天的土地。
李斯,倒下了。一個更強大的、以‘實學’為根基的新秩序,正在他的手中冉冉升起。
他知道,自己正在親手將這個古老的帝國,推向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預料的全新方向。
......
自李斯倒臺,分相之策推行以來,咸陽迎來了一段詭異的平靜期。
新任左丞相馮去疾,這位老秦世族的領袖,兢兢業業,每日埋首于浩如煙海的民生政務之中。
新任右丞相陳平,則低調行事,手持始皇帝賜予的監察之權,默默地梳理著帝國那龐雜的司法與人事脈絡。
而嬴云,這位監天侯,則徹底從朝堂之上消失了。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了帝國實學宮的建設,與帝國沙盤的監造之上。
他仿佛真的,如始皇帝所期望的那樣,變成了一個不問政事、只醉心于技術與知識的純臣。
但,在這片平靜的水面之下,一場更深刻、更無聲的變革,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