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天大典”以一種近乎鬧劇的方式，虎頭蛇尾地結(jié)束了。
但其在瑯琊郡乃至整個東海道所掀起的波瀾，卻遠(yuǎn)未平息。
監(jiān)天侯以“格物之學(xué)”戲?！暗玫勒嫦伞钡墓适?，插上了翅膀，以一種比官方邸報更快的速度，傳遍了街頭巷尾。
徐長生，這個在咸陽幾乎被神化的人物，在這里，一夜之間，從云端跌落凡塵，淪為了一個笑柄。
而那位年少的監(jiān)天侯，則在百姓眼中，變得愈發(fā)深不可測。
……
蜃樓山，中軍大帳。
曾經(jīng)的“國師”徐長生，此刻，卻像一個階下囚。
他被“請”到了帳內(nèi)，周圍，是章邯麾下最精銳的親兵，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神秘，都已被那個少年，剝得一干二凈。
嬴云緩步走進(jìn)大帳，屏退了左右，親自為他倒了一杯茶。
“真人，受驚了?！彼恼Z氣，依舊溫和，聽不出半分嘲諷。
徐長生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超然的微笑。他看著嬴云，眼神復(fù)雜，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凝重。
“侯爺好手段?！彼硢〉卣f道
“貧道，輸?shù)眯姆诜?。只是不知，侯爺將貧道，?dāng)眾羞辱至此，究竟意欲何為？是想讓陛下，也治我一個‘欺君之罪’嗎？”
“不?！辟茡u了搖頭，“我若想殺你，你，活不到現(xiàn)在?！?/p>
他看著徐長生，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從一開始，就不信鬼神，不信長生。我信的，是規(guī)律。是天地萬物運(yùn)轉(zhuǎn)之間，那些冰冷的、不以人力為轉(zhuǎn)移的‘規(guī)律’?！?/p>
“你所謂的‘太陽真火’，不過是利用了‘陽燧’聚光的規(guī)律。你所謂的‘清水燃火’，不過是利用了‘白磷’遇水的規(guī)律。
你所謂的‘預(yù)言’，或許，只是你陰陽家，對天象與氣候變化，有著比常人更深刻的觀察和總結(jié)罷了。”
“我將你從神壇上拉下來，不是為了羞辱你。”嬴云的目光，變得銳利
“而是為了讓你，能用一個‘人’的身份，而不是‘神’的身份，來與我，進(jìn)行一次平等的對話。”
徐長生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年，已經(jīng)看穿了他的一切。在他面前，再玩弄任何玄虛之術(shù)，都只是自取其辱。
“說吧。”嬴云將那份完整的“東皇星圖”，攤在了他的面前
“歸墟，到底是什么？你，或者說，你背后的陰陽家，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問題。
徐長生看著那幅地圖，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長嘆。
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乃至整個陰陽家的未來，都系于接下來的一念之間。
“侯爺果然是……神人。”他苦笑道
“您說的沒錯。所謂的‘長生’，不過是歷代宗主，為了接近帝王，獲取資源，而編造出的一個……誘餌罷了?！?/p>
“那歸墟？”
“歸墟，是真實存在的?！毙扉L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狂熱的光芒
“它，并非仙境，也無長生之藥。它，是我陰陽家苦苦追尋了數(shù)百年的……圣地！
是上一個、甚至更早的、一個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上古文明，所留下的‘知識寶庫’！”
“根據(jù)祖師手札記載，那里的主人，并非仙人，而是一群掌握著匪夷所思‘機(jī)關(guān)術(shù)’與‘堪輿術(shù)’的上古先民。
他們能引地火為用，能驅(qū)水力為能，其技藝，遠(yuǎn)超當(dāng)世百家！而我陰陽家所謂的‘陰陽五行’、‘天人感應(yīng)’之說，不過是……從他們遺留下來的典籍殘章中，窺得的九牛一毛罷了！”
這個答案，讓嬴云的心臟，也猛地一跳。
這與他在沙盤中，對陰陽家的推測，不謀而合！
“我們想要的，不是長生?！毙扉L生的聲音，變得無比虔誠
“我們想要的，是迎回我們真正的‘圣典’！是重現(xiàn)上古的榮光！侯爺，您信奉‘實學(xué)’，而歸墟之中，所藏的，正是這天下間，最極致，最本源的‘實學(xué)’啊！”
嬴云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徐長生，終于說出了實話。
“很好。”嬴云點了點頭，“最后一個問題。開啟歸墟，需要什么？”
“需要‘鑰匙’?！毙扉L生答道
“一枚由‘龍血玉’制成的鑰匙。此玉，非金非石，只產(chǎn)于東海之濱的特定礦脈之中，其色赤紅如血，且能與潮汐、地脈，產(chǎn)生奇異的共鳴。
只有在月圓之夜，潮水漲至最高之時，將此玉，放入歸墟入口的機(jī)關(guān)樞紐，方能開啟那塵封了千年的大門?！?/p>
嬴云笑了。
他看著徐長生，緩緩說道：“你說的那塊‘龍血玉’，是不是……長這個樣子？”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赤紅、溫潤如玉，在燈火下，仿佛有流光在內(nèi)部轉(zhuǎn)動的奇異玉石。
正是林部在“告天大典”的掩護(hù)之下，從蜃樓山深處的一條秘密礦脈中，挖掘出的“祭品”！
看到這塊玉石的瞬間，徐長生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底牌，在這一刻，都被那個看似溫和的少年，給掀了個底朝天。
他終于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是棋手，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個，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用來演戲給天下人看的……小丑。
……
三日后，月圓之夜。
東海之濱，一處被當(dāng)?shù)貪O民稱為“龍口”的巨大海蝕洞前。
當(dāng)潮水漲至最高點時，洶涌的海水，會倒灌入洞窟深處，發(fā)出如同龍吟般的巨大轟鳴。
嬴云，親率一支由各部精英組成的百人小隊，來到了此地。
徐長生，如同一個真正的“顧問”，跟在他的身邊，臉色，卻是一片死灰。
“就是這里了?！彼钢纯呱钐?，一處被海水淹沒的、毫不起眼的石壁，“樞紐，就在那石壁之后。”
“公輸統(tǒng)領(lǐng)。”
“在！”公輸毅帶著幾名最精銳的弟子，早已穿上了特制的、由牛皮和油脂制成的防水服，身上更是攜帶了各種聞所未聞的工具。
“按計劃行事。”
“諾！”
公輸毅等人，深吸一口氣，潛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片刻之后，只聽海底深處，傳來一陣“咔咔”的、如同巨大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
緊接著，那面看似完整的石壁，竟然緩緩地，向兩側(cè)，沉入了海底！
一個深不見底的、閃爍著幽藍(lán)色光芒的巨大通道，出現(xiàn)在了眾人面前。
一股古老、蒼涼，帶著淡淡咸腥味的氣息，從通道中，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