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行動力,超乎想象。
第二天一早,他便親自登門,拜訪了長公子扶蘇,并將嬴云那份驚世駭俗的“貨幣統合”計劃,和盤托出。
扶蘇聽完,毫不猶豫地,便答應了下來。
與那些需要權衡利弊的權謀算計不同,這項改革,是一件實實在在的、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它能抑制奸商,方便百姓,鞏固帝國。這與他內心所信奉的“仁政愛民”之道,完美契合。
對于自己的十八弟能想出如此經天緯地之策,他更是感到由衷的驕傲與欣慰。
于是,三日之后。
一場足以載入大秦史冊的朝會,召開了。
丞相李斯,皇長子扶蘇,監天侯嬴云,三人,聯袂出列,共同向始皇帝,呈上了那份詳細的貨幣改革奏疏。
當嬴云將那枚精致得如同藝術品般的“新半兩”樣幣,呈現在始皇帝面前,并詳細闡述了其背后蘊含的經濟與政治意義時。
這位千古一帝,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統一!
又是統一!
繼文字、車軌、度量衡之后,他的帝國,即將在他的手中,迎來最徹底、最根本的“血脈”上的統一!
“準!朕準了!”始皇帝當庭拍板,聲音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此事,便由你們三人,全權負責!丞相府主導行政,監天司主導技術,長公子監察全局!朕要在一歲之內,讓這新的‘秦半兩’,流通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由丞相、儲君、實權侯爵組成的、大秦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改革三人組”,正式成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項改革將在三位巨頭的推動下,勢如破竹地進行時。
第一個阻力,卻來自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儒家。
自嬴云輔佐扶蘇,為那些因直言進諫而被牽連的儒生們求情之后,這批以淳于越為首的博士官們,便將扶蘇,視為了儒家在朝堂之上唯一的希望。
扶蘇也確實對他們禮遇有加,時常請他們到府中,探討治國之道。
當他們得知,這項足以影響帝國經濟命脈的改革,竟是由“酷吏”李斯和那個“玩弄奇技淫巧”的監天、侯主導時,立刻便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他們不敢公然反對“貨幣統一”這個政治正確的議題。
于是,他們便將矛頭,對準了那枚新錢的“形制”。
七日后,一場專門討論新幣鑄造細節的會議上。
博士官之首,淳于越,帶著幾名大儒,不請自來。
“長公子殿下,丞相大人,監天侯?!贝居谠较仁切辛艘欢Y,隨即撫著長須,痛心疾首地說道,、
“老夫聽聞,新幣將沿用舊制,鑄成‘外圓內方’之形。此舉,萬萬不可??!”
李斯眉頭一皺:“此乃我大秦祖制,有何不可?”
淳于越慨然道:“古之圣王鑄幣,皆有其深意!或形如刀,象征農具之功。或形如布,象征衣食之本。
皆是為教化萬民,不忘農本。而這‘外圓內方’,天圓地方,雖合大道,卻也暗藏‘內欲方正,外需圓融’的機心之術,非圣人之道!”
“老夫以為,”他轉向扶蘇,言辭懇切,“新幣,乃帝國之象征,當顯仁德之風。
其形,應效法上古,或取‘五谷’之形,以示重農?;蜩T‘禮器’之樣,以示重教。如此,方能教化萬民,使天下歸心??!”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上綱上線,瞬間就將一個技術問題,給拔高到了“治國理念”之爭的層面。
扶蘇聞言,果然陷入了沉思。他素來敬重這些大儒,覺得他們的話,不無道理。
李斯卻是氣得差點笑出聲來。在他看來,這簡直就是一群食古不化的書呆子,在胡攪蠻纏!他正欲開口駁斥。
嬴云卻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淳于越,恭敬地行了一禮:“淳于博士憂國憂民之心,嬴云佩服?!?/p>
隨即,他話鋒一轉,朗聲說道:“但,博士或許……是誤解了這‘外圓內方’的真正含義。”
淳于越一愣:“哦?老夫愿聞其詳?!?/p>
嬴云微微一笑,拿起一枚樣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議事廳。
“博士言,外圓,為天。內方,為地。此言不差。但,在我看來,這‘天圓’,亦代表著父皇的無上皇權,如天道般,覆蓋四海,無遠弗屆。
它更代表著,我大秦的‘王道’之政,如圓之潤,包容萬物,教化萬民。”
“而這‘內方’,”嬴云的語氣,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則代表著,我大秦不可動搖的律法之基石!它有棱有角,方方正正,象征著法度之嚴明,不容侵犯!這,便是我大秦的‘霸道’之本!”
他高舉著那枚小小的銅錢,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外圓,是為王道。內方,是為霸道。”
“王道與霸道,如陰陽并濟,缺一不可。有王道之教化而無霸道之法度,則國將不國。有霸道之法度而無王道之仁心,則國將不長。”
“此幣,外圓而內方,將王道與霸道,完美地融于一體。這,不正是我大秦,乃至未來萬世帝國,最根本、最核心的治國大道嗎?!”
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嬴云這番驚世駭俗的、全新的解讀,給徹底震撼了。
他竟然將儒家所倡導的“王道”,與法家所尊崇的“霸道”,用一枚小小的銅錢,給完美地統一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巧辯,這是……開宗立派般的哲理闡述!
扶蘇的眼中,異彩連連。
李斯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賞。
而淳于越等人,則是目瞪口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發現,自己那套引經據典的攻擊,在這個少年全新的、更宏大的理論體系面前,顯得是如此的幼稚和……不堪一擊。
嬴云看著被自己徹底鎮住的眾人,心中,卻沒有半分得意。
他知道,自己今日,雖然化解了儒生的詰難,但也暴露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更危險的問題。
那就是,他的兄長扶蘇,與這批儒生的關系,已經比他想象中,要密切得多。
李斯,是權臣,是對手。
而這批儒生,他們想要的,卻是未來整個帝國的……道路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