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死!”
嬴云卻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股殺氣,只是平靜地將那段被他重新梳理過的、關于“荊軻刺秦”的真相,緩緩地、一字不漏地,全部說了出來。
從趙高如何傳遞假情報,到他如何故意拖延軍情,再到他最后如何出賣太子丹的藏身之處……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時間點,都說得清清楚楚。
驚鯢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暴怒,到震驚,再到不可思議,最后,變成了一片死灰般的茫然。
他堅守了十年的信念,在這一刻,被嬴云的話語,沖擊得搖搖欲墜。
“不……不可能……你……你這是在妖言惑眾!”他嘶啞地低吼道。
嬴云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是與不是,你可以自己去查。我只告訴你一件事,當年將太子丹藏身之處,泄露給燕王喜的那名信使,并沒有死。
他后來被趙高滅口,僥幸逃脫,如今,就化名張三,藏身于上黨郡的一家鐵匠鋪里。”
說完,嬴云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山外走去。
走了十幾步,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話。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后,若你想通了,想為你的故主,報真正的血海深仇,便來咸陽,監天侯府找我。”
“我的監天司,還缺一個‘林’部的統領。”
......
一個月的時間,悄然而逝。
嬴云回到咸陽后,便再也沒有去關注太行山的方向。
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已經布下了最完美的陷阱和誘餌,現在所需要做的,就只剩下耐心等待。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監天司的建設之中。
澄心紙的產量,在公輸毅的努力下,已經初具規模。
第一批印刷出來的《大秦律》,被送往了廷尉府,由陳平親自接收,并以廷尉府的名義,分發至各地官署。
這場由監天司發起的“普法風暴”,正在帝國的肌體上,產生著潛移默化的影響。
而嬴云,則在等待。
他知道,驚鯢一定會去查。像他那樣的人,絕不會允許自己的信念,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第二十五天,深夜。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越過了監天侯府那在章邯親自布置下、足以讓任何軍隊都望而卻步的防線,最終,落在了嬴云書房的屋頂上。
來人,正是驚鯢。
他的氣息,比一個月前,更加冰冷,也更加鋒利。那是一種洗去了所有雜念,只剩下純粹殺意的氣息。
他顯然已經查證了嬴云所說的一切。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靜靜地潛伏在屋頂,仿佛在觀察,又仿佛在等待。
書房內,嬴云正獨自一人,擦拭著一柄古樸的青銅劍。
他仿佛沒有察覺到屋頂上的不速之客,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緩緩開口。
“既然來了,又何必躲在上面吹冷風。驚鯢先生,請進吧。”
屋頂上的黑影,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他確信自己的潛行,已經與黑夜融為一體,不可能被人發現。
這個監天侯,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不再隱藏,身形一閃,便如同鬼魅一般,悄然出現在了書房之內,站在嬴云面前。
“我查過了。”驚鯢的聲音,依舊沙啞,“上黨郡的鐵匠張三,已經開口了。他還給了我一樣東西。”
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刻著“趙”字的鐵制令牌。那是當年趙高麾下密探的身份信物。
“很好。”嬴云點了點頭,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那么,你的選擇呢?”
“我與你,做個交易。”驚鯢看著嬴云,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為你做事,做你手中最鋒利的劍。你,要為我提供趙高所有的情報,以及……他項上的人頭。”
“這不是交易。”嬴云搖了搖頭,糾正道
“這是契約。你,將成為我監天司‘林’部的統領。你的仇,便是林部的第一個目標。你的忠誠,無需給我,也無需給大秦。你只需要忠于你自己的復仇之心。”
驚鯢深深地看了嬴云一眼。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少年。他明明是秦國的皇子,卻對趙高,抱有比自己絲毫不弱的殺意。
“可以。”他最終吐出了兩個字。
“很好。”嬴云站起身,將手中那柄擦拭得锃亮的青銅劍,遞給了他
“此劍,名為‘越王八劍’之一的‘驚鯢’。如今,物歸原主。從今往后,你便是‘林’。其徐如林,于無聲處,取敵首級。”
驚鯢接過長劍,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從劍柄傳來。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著嬴云,微微頷首,隨即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嬴云知道,自己最危險、也最鋒利的一枚棋子,終于歸位了。
……
第二天,嬴云將一份卷宗,送到了陳平的廷尉府。
卷宗上,只有兩個字——“清算”。
里面,是風部耗費巨大精力,收集到的、關于當年被趙高滅口的信使“張三”的全部人證物證,以及那枚關鍵的鐵牌。
所有證據,都指向了一個事實——趙高,曾與覆滅的燕國有所勾結,并涉嫌在戰爭中,故意泄露軍情,謀害忠良!
陳平看完卷宗,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知道,監天侯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然而,嬴云給他的命令,卻不是讓他立刻用這份證據去彈劾趙高。
“時機未到。”嬴云在附帶的信件中寫道
“這份證據,還不足以將他一擊斃命。它現在的作用,是‘勢’。
你只需將此事,‘無意’中透露給幾位與趙高有舊怨的御史,再將一些無關痛癢的證據,‘不小心’地遺落在某些地方。
我要讓朝中所有人都知道,趙高,并非干凈之人。”
陳平立刻明白了嬴云的意圖。
這是輿論戰!是在真正動手之前,先要徹底搞臭趙高的名聲,孤立他,讓他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接下來的幾天,咸陽城中,開始有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在坊間和官場中悄然流傳。
都在說中車府令趙高,當年似乎與六國余孽有所牽扯。
就在這些流言,即將發酵到頂點之時。
嬴云,交給了驚鯢這位“林”部統領,第一份“投名狀”任務。
“趙高當年,為了掩蓋真相,派出了三批刺客,去追殺信使張三。其中兩批,已被我的人解決。
但最后一批的頭領,名叫‘玄翦’,此人是羅網中的頂級殺手,也是趙高的心腹之一。他如今,就藏身在咸陽城的一處據點里。”
嬴云將一份地圖,放在了驚鯢面前。
“我不要活口。”嬴云的語氣,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
“我要你,將這個據點里所有的人,都清理干凈。然后,將玄翦的人頭,和這枚趙高的鐵牌,一起‘放’在某個最合適的人,能‘偶然’發現的地方。”
“誰,是最合適的人?”驚鯢問道。
嬴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丞相,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