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云成功走出麒麟殿的消息,并沒有在咸陽宮內掀起太大的波瀾。
在絕大多數人看來,這不過是陛下心血來潮,給了某個不受寵的兒子一個無關痛癢的恩典罷了。
一個觀測天象的清水衙門,無權無兵,甚至連品級都未定,又能有什么作為?
然而,在這份普遍的輕視之下,卻有兩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這座沉寂了十六年的十八公子府上。
一道,來自中車府令趙高的府邸,陰冷而毒辣。
另一道,來自丞相李斯的府中,審慎而考究。
對于這兩位權傾朝野的巨頭而言,任何變量,哪怕再微小,都值得警惕。
嬴云對此心知肚明,但他并未理會。他知道,從他走出那座大殿開始,自己就已經從棋盤外的看客,變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而一個棋手,最不需要在意的,就是旁觀者的目光。
他當務之急,是三件事:要錢,要地,要人。
始皇帝金口玉言,準他府庫支用,但這位千古一帝是不會親自過問撥款多少、地址在哪這種瑣事的。
這些事,都需要嬴云自己去向相應的官署索取。而這,便是他要面對的第一個坎。
第二日,嬴云帶著始皇帝的手諭,來到了少府。
少府,掌管皇家府庫、苑囿、官署營建,長官皆是皇帝近臣。這里就是他“要錢要地”的地方。
負責接待他的,是一名叫做“趙泉”的令丞,此人肥頭大耳,笑容可掬,卻是趙高的遠房侄子,典型的笑面虎。
“哎呀,原來是十八公子當面,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趙泉看到手諭后,態度恭敬得無懈可擊。
“趙令丞客氣了。”嬴云神色平淡,“父皇有旨,命我組建監天司,地址和錢糧,還需少府撥付。”
趙泉滿臉堆笑:“這是自然,為陛下分憂,亦是為公子分憂。
只是……公子您也知道,近來陛下大興土木,阿房宮、驪山皇陵,哪一樣不是吞金巨獸?府庫里的錢糧,實在是捉襟見肘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了“萬分為難”的神色。
嬴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心中毫無波瀾。來之前,他早已在【演天沙盤】中推演過。
趙高的勢力盤根錯節,少府這種油水豐厚的衙門,必然有他的人。而對方的手段,無非就是“拖、卡、壓”三字訣。
果然,趙泉話鋒一轉:“不過公子放心,陛下的旨意,下官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辦!地址嘛……下官倒是為公子尋得一處絕佳的所在。
城西有一座甘泉觀,前朝所建,清凈雅致,最適合做觀測星象這種清貴之事了。
至于錢糧,您看……先撥付三萬錢,五十石糧,待日后府庫寬裕了,再為公子補上,如何?”
三萬錢,五十石糧。
這點資源,別說建立一個全新的官署,恐怕連修繕道觀的工錢都不夠付。
侍立在嬴云身后的趙福,氣得渾身發抖,正欲上前理論,卻被嬴云一個眼神制止了。
“甘泉觀?”嬴云仿佛沒聽出對方的刁難,反而露出一絲興趣,“我久居府中,倒是未曾聽過。”
趙泉眼底閃過一絲輕蔑,笑道:
“那座道觀啊,地段是極好的,只是……只是傳說有些不太干凈,前些年鬧過幾回鬼祟,后來就荒廢了。不過公子乃是皇子,龍氣護體,區區鬼魅,必然不敢驚擾。”
將一座著名的兇宅鬼屋分給皇子當官署,這已經不是刁難,而是羞辱了。
然而,嬴云的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怒意,他只是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
“也好,我素來喜靜。有勞趙令丞了,就定在此處吧。至于錢糧,數目雖少,但也聊勝于無。待我將監天司的架子搭起來,做出些成績,再來向令丞討要不遲。”
說完,他竟真的收回手諭,轉身便走。
趙泉愣住了。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哭窮和推諉之詞,竟完全沒用上。這位十八公子,是真傻,還是城府太深?他看著嬴云離去的背影,一時竟有些吃不準。
離開少府,趙福終于忍不住了:“公子!那趙泉欺人太甚!我們這就回宮,去向陛下告狀!”
“不必。”嬴云的步履不急不緩,“告狀,是小孩子的把戲。趙高想要看我的笑話,我就讓他好好看著。他給我的,恰恰是我想要的。”
一座荒廢的、人人避之不及的兇宅,不正是一個秘密組織最完美的總部嗎?
至于錢……嬴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從趙高的爪牙手里,順利拿到錢。
當晚,嬴云修書一封,卻不是給始皇帝,而是通過秘密渠道,送到了長公子扶蘇的案頭。
信中內容很簡單,他先是恭賀兄長在上郡的功績,隨后“無意”中提及,自己奉父皇之命組建監天司
奈何府庫空虛,連修繕官署的錢都拿不出,恐有負皇恩。他知兄長素來仁德,體恤臣下,故而寫信問候,別無他意。
遠在上郡的扶蘇,接到信后,是什么反應?
扶蘇素來對這些潛心學術、不問政事的弟弟頗有好感。聽聞他竟受此等委屈,當即大筆一揮,從自己的食邑和軍資中,調撥了十萬錢、三百石糧草,并派人快馬加鞭送往咸陽。
同時,他還上奏始皇帝,言辭懇切地講述了監天司“觀測天命,預報災祥”的重大意義,并“斗膽”懇請父皇予以支持。
始皇帝本就對少府的拖沓有所耳聞,又見扶蘇如此支持,龍顏大悅。
他一方面嘉獎了扶蘇的兄友弟恭,另一方面,則下旨嚴厲申斥了少府“辦事不力”,并下令,將監天司的初期款項,提升至黃金千兩,錢二十萬!
這一手隔山打牛,不僅讓嬴云順利拿到了遠超預期的資源,更讓始皇帝看到了扶蘇的“仁”和自己的“明”,還順便敲打了趙高的勢力。
趙泉被革職查辦的那天,趙高府中的一只名貴酒杯,被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