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輕輕搖頭,臉色凝重:
“那本典籍中也明確提到,這只是殘存意志不切實際的妄想。尸變本身就是一種失控的畸變,是肉身與煞氣、怨念扭曲結合的產物。
即便通過不斷吞噬生靈精華,滋養了殘存意志,最終誕生的也絕非原來的修士,而是一個以吞噬和擴張為本能的、更加扭曲恐怖的怪物或災厄。
這種存在,對所有生靈,包括我們鬼修,都是巨大的威脅,一旦真正復蘇或失控,帶來的將是席卷一方的災難。”
她看向方默,認真道:“所以,詭夜道友,若我們的目標真是這具尸骸的核心,恐怕不止是為了機緣,更是為了阻止其可能進一步異變,釀成更大禍患。不然,別說阻止燕齊天了,我們是否能安全離開都要打上一個問號?!?/p>
方默點了點頭,青鸞的分析與輝夜的判斷相互印證,讓他對眼前情況的危險性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這不僅僅是一個藏寶地,更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的“污染源”核心。
難怪燕齊天把那么多人拉進來,這些東西僅僅靠他自己以及所掌控的部隊,想要完全清楚,不知道要花多久。
而眼下,此地來了不少的人,并且不同等級的修士似乎被送往了不同的地帶。
顯然,燕齊天是想充分發揮這些人的作用,當真是好算計。
“這么說來,這些冥瞳暫時沒有攻擊我們,或許是在評估?或者,它們在等待我們主動踏入更危險的區域?”
方默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幽綠光點,若有所思。
“很有可能?!鼻帑[贊同道,“按照典籍模糊的描述,這些誕生的意志非常謹慎,現在它們沒什么動靜,或許時機還未成熟?!?/p>
玄鱗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甕聲甕氣道:“那我們現在怎么辦?進又進不去,退又不甘心,難道就在這里跟這些鬼眼睛干瞪眼?”
方默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些灰白色的骨樹,以及樹身上密密麻麻的冥瞳。
眼下這片蝕骨邪藤已經攔住了所有人的去路,顯然眾人如果想要繼續前行,這處污染源是必須要消除的。
“看來,這株不死木上其他地方也都有類似此地的存在,只不過被分配的人數并不相同?!?/p>
方默心中漸漸有了數。
當然,以他對燕齊天的了解,對方敢讓他帶著燕清兒單槍匹馬,對方必然還有后手。
也許是眼下的玄甲死侍,也許是其他。
但這一切都沒有關系,對于他來說,他是必須要走到最后的,在這之前燕齊天只會協助他。
所以,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利用一切為自己謀得更多的機緣就好了。
方默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既然暫時沒有穩妥的辦法,我們便先在此地修正,恢復狀態,同時觀察情況。這片污染源是通往儀式節點的必經之路,遲早要面對。或許,隨著時間推移,會出現轉機?!?/p>
青鸞聞言,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眼下局勢不明,貿然行動風險太大,休整觀察是最理智的選擇。
眾人依言在相對安全的地帶,距離血肉網絡和骨樹稍遠,但又能清晰觀察到的邊緣區域安頓下來。
玄甲死侍在外圍布防,形成警戒圈。
青鸞等人抓緊時間處理傷勢,恢復消耗的煞氣。
方默則一邊調息,一邊通過輝夜和燕清兒的感應,持續監控著前方的變化,尤其是那些冥瞳和盆地核心的動靜。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緩慢流逝。
正如方默所料,這片區域并非只有他們一隊人馬。
漸漸地,其他方向開始出現人影,小心翼翼地接近這片詭異的血肉之地。
最先出現的是一群身著深紫色、繡有猙獰鬼首圖案服飾的修士,人數約十余人,個個氣息陰冷深沉,行動間頗有章法。
他們很快發現了方默一行人和前方險地,選擇了一處與方默他們相對的位置停下,同樣謹慎地觀察著。
“是九幽酆都宮的人?!?/p>
青鸞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
九幽酆都宮在鬼路中勢力龐大,行事詭秘狠辣,比白骨落霞觀有過之而無不及。
緊接著,另一側又出現了幾撥人馬。
有服飾各異、但大多修煉水系或陰寒功法的鬼修,看其氣息路數,多半來自北?;蚋狈降目嗪亍?/p>
也有零星的散修,三五成群,實力參差不齊。
而最讓方默眼神微凝的,是稍晚時分從另一個方向出現的一行人。
他們人數較多,約二十余人,大多身著款式相近、繡有云紋或劍紋的服飾,氣息精純凜然,與周圍陰森邪祟的環境格格不入。
為首者,赫然便是之前狼狽退走的姬知許。
此刻的姬知許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月白長衫,發髻重新梳理整齊,除了臉色依舊有些陰沉外,基本恢復了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冷峻姿態。
他顯然也發現了方默一行人,目光掃過時,毫不掩飾其中的冰冷殺意,但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了前方的詭異地形上,眉頭緊鎖。
除了姬知許帶領的蓬萊仙島弟子外,還有其他幾撥明顯來自不同仙路宗門或勢力的修士,也陸續抵達,人數加起來也有三四十人。
一時間,這片環繞著詭異盆地的區域,竟隱隱形成了鬼修、仙路修士兩方陣營隔空對峙的局面,而中央那片暗紅的血肉之地和灰白骨樹,則成為了眾人目光聚焦的焦點。
所有人都被那危險的血管網絡和血溪所阻,不敢輕易靠近。
那些冰冷的冥瞳依然靜靜地注視著四周,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仿佛只是這片死亡之地的裝飾品。
方默冷眼旁觀,心中漸漸有了更清晰的脈絡。
燕齊天果然是將進入樹界空間的修士們,根據修為、勢力等因素,分流到了不同的“污染節點”。
此地聚集了包括蓬萊仙島真傳、九幽酆都宮精銳在內的不少高手,顯然是被判定為需要“重點清理”或“蘊含重要機緣”的區域。
燕齊天這是要借刀殺人,同時消耗這些外來力量,并篩選出有實力抵達核心區域的人嗎?
或者說,他本就想讓這些人相互爭斗,最終漁翁得利?
不管是什么,他都覺得對方能做的出來。
一連數日,各方人馬都保持著克制,各自占據一方,休養生息,暗中觀察。
誰也沒有率先嘗試突破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血肉屏障。
氣氛在詭異的平靜中愈發緊張,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直到第三天,異變發生了。
那些原本緩緩流淌、散發著刺鼻血腥味的猩紅血溪,顏色開始逐漸變淡,粘稠度似乎也有所下降,流淌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近乎停滯。
而構成地面血管網絡的暗紅色紋路,光芒也黯淡了許多,搏動變得微弱。
這一變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覺。
難道這片污染區域的“活性”在減弱?還是某種周期性變化?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九幽酆都宮那邊,一名看起來像是領頭的中年修士,在與其他同門短暫商議后,竟獨自一人,向著白骨落霞觀和方默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
此人身材高瘦,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行走間步伐沉穩,氣息凝練,赫然是一位鬼卒境大圓滿的高手。
他徑直來到青鸞面前數丈外停下,目光掃過青鸞、玄鱗,以及被玄甲死侍拱衛在核心的方默和燕清兒,眼神在方默身上略作停留,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但很快又回到了青鸞身上。
顯然因為青鸞白骨落霞觀圣女候選人的身份,以及其鬼卒境后期的修為,將她視為了這伙人的首領。
“在下九幽酆都宮,外門執事,閻九?!敝心晷奘勘Я吮?,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見過白骨落霞觀的道友?!?/p>
青鸞起身,微微頷首還禮:“白骨落霞觀,青鸞。見過閻執事?!?/p>
閻九開門見山,沒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投向遠處那光芒黯淡的血肉盆地,直言道:
“青鸞道友,想必你也看到了,前方這片污穢之地,恐怕是通往此界核心區域的屏障,其中或許蘊藏著不小的機緣,但也兇險萬分。單憑我們任何一方,想要安全通過并有所收獲,恐怕都力有未逮?!?/p>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九幽酆都宮此番進來的弟子實力尚可,但對面那些仙路偽君子,尤其以姬知許為首的蓬萊仙島眾人,虎視眈眈,絕不會坐視我等輕易取寶。他們人多勢眾,若我等鬼修各自為戰,很容易被其逐個擊破,或趁我等與邪穢爭斗時背后捅刀?!?/p>
青鸞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閻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因此,閻某此來,是想與青鸞道友,以及諸位同屬鬼路的道友,商議合作之事。”
“哦?如何合作?”
青鸞問道。
“很簡單。”閻九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眼下機緣在前,仙路修士是最大的阻礙。不如我們聯手,由貴方為主,聯合其他鬼路道友,負責攔住乃至擊退仙路那群人,尤其是姬知許。而我九幽酆都宮,則集中精銳力量,探索前方盆地核心,破解禁制,奪取其中可能存在的寶物或傳承?!?/p>
他看了一眼青鸞身后的玄鱗和那幾名鬼修,又補充道:“當然,不會讓貴方白白出力。事成之后,所得機緣,我九幽酆都宮愿分出三成,贈與貴方及參與阻攔的道友。如何?”
他這話說得看似公平,實則充滿了算計。
讓青鸞等人去正面硬撼實力強大、且有筑基期姬知許坐鎮的仙路聯盟,無疑是風險最高、消耗最大的任務。
而九幽酆都宮則趁機去“探索”和“取寶”,風險相對較小,還能占據分配的主導權。
三成聽起來不少,但前提是能成功攔住仙路修士,并且九幽酆都宮能真的從盆地中拿到東西,最后他們會不會如約分配,也是未知數。
青鸞秀眉微蹙,她自然聽出了其中的不妥。
正欲開口,卻感覺到方默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角。
她微微側頭,只見方默對她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青鸞瞬間會意,壓下心中原本想說的話,轉而看向閻九,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和一絲為難:
“閻執事的提議……倒是不失為一個辦法。只是,仙路一方實力強勁,尤其那姬知許,乃是太溟劍閣圣子,筑基修為,非我等可以輕易抵擋。僅憑我們這些人,恐怕……”
閻九見青鸞似乎心動,只是擔心實力不足,心中暗喜,立刻道:
“道友不必過于憂慮。此地鬼路同道不少,北海的幾位朋友,還有那邊幾位散修,都可嘗試聯絡。
只要我們能暫時聯合起來,不求全殲仙路之人,只需將他們拖住一段時間,待我九幽酆都宮取得關鍵之物,便可抽身而退,屆時我等再合力突圍便是。
至于那姬知許,雖為筑基,但在此地環境受限,實力難以完全發揮,我等以陣法、人數周旋,未必不能抵擋?!?/p>
他說得天花亂墜,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青鸞故作沉吟,目光卻悄悄瞥向方默。
方默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青鸞看得分明,他說的是:“答應他,但要更多?!?/p>
青鸞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對閻九道:
“閻執事所言,確有其道理。不過,三成……是否有些少了?畢竟我等要面對的是最強的壓力,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不如……五五分成?并且,需以心魔或宗門信物立下契約,確保事后分配公允?!?/p>
閻九聞言,臉色微微一沉。
五五分成,還要立下契約?
這白骨落霞觀的小丫頭,胃口倒是不??!
他正要開口討價還價,卻聽青鸞又道:“或者,閻執事若覺得五成太多,那便換一種合作方式。由貴方去阻攔仙路修士,我等負責探索盆地。所得同樣五五分成,如何?”
閻九嘴角抽動了一下。
讓他們九幽酆都宮去硬剛姬知許?
開什么玩笑!
他們還想保存實力奪取機緣呢!
他心中迅速權衡。
雖然五成讓他肉痛,但比起讓他們去當炮灰,還是讓白骨落霞觀這些人去更劃算。
至于契約……哼,在這無法無天的赤霞古礦,契約的約束力有多大,還要看實力說話。
先答應下來,穩住他們再說。
“青鸞道友真是快人快語。”閻九干笑兩聲,“也罷,既然道友覺得三成不足,那便依道友所言,五五分成!至于契約……”他略一遲疑,“此地環境特殊,心魔誓言或有疏漏。不如這樣,我等可各自留下一道神魂烙印于信物之上,約定事后憑此分配,若違此約,神魂烙印反噬,如何?”
這提議看似公平,實則留下了操作空間。
神魂烙印反噬固然麻煩,但并非無法化解,尤其對于九幽酆都宮這等擅長魂道秘術的宗門來說。
青鸞看向方默,見方默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知他已有計較。
于是她展顏一笑,對著閻九道:“好!便依閻執事所言。我等這就去聯絡其他鬼路道友,商議阻擊仙路之事。還望貴方也早做準備,一旦時機成熟,便立刻行動?!?/p>
“一言為定!”
閻九見目的達到,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又客氣了兩句,便轉身返回九幽酆都宮陣營。